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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八月的 ...
八月的第二个周三,玄城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
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天亮时分骤然加剧,变成了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一整条河的水都倾倒了下来。雨水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密集而巨大的声响,像是千万面鼓同时被擂响。街道上的积水迅速上涨,没过路沿,漫进人行道,一些低洼路段的水深已经超过了膝盖。
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市政部门启动了应急响应,交警在主要路口疏导交通,排水工人在各个易涝点值守。但大自然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应对能力——到了上午九点,玄城已经有十余条道路因积水中断通行,多处居民小区的地下室被淹,城郊几个地势较低的村庄已经开始组织人员转移。
急诊科在暴雨降临的那一刻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莫雷在早上六点半接班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不是病人——是前一天晚上因暴雨滞留的家属和轻症患者,他们被困在医院里无法离开,把候诊区的椅子全部占满了,有些人干脆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打盹。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衣服散发出的潮气和人们一夜未睡的疲惫气息。
他穿过人群,走到护士站,看到徐磊正在接电话,声音沙哑而急促:“对,我们已经知道了……好,好,我们会做好准备……大概多少人?……十几个?好,知道了。”
徐磊放下电话,转过头,看到莫雷,语速飞快地说:“城东一个在建工地发生了坍塌,有工人被埋。消防正在救援,预计第一批伤员会在半小时内送到。数量不详,但至少十个以上。”
莫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抢救室,开始做准备。
半小时后,第一批伤员到了。
不是救护车送来的——是几辆私家车和一辆城管部门的卡车自发组成的运输车队。伤员们被从车上抬下来,有的满头是血,有的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有的躺在 makeshift 的担架上无声无息。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们的衣服滴落在地上,在急诊科门口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
莫雷站在分诊台前,手里握着记号笔,在每一位伤员被抬进来的时候快速做出判断。
“一级,颅脑外伤,瞳孔不等大——送抢救一室!”
“二级,左前臂开放性骨折——送清创室!”
“三级,多处软组织擦伤——候诊区等待!”
“一级,胸腹部挤压伤,呼吸困难——送抢救二室!”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急诊大厅中清晰地传播着,像是一条稳定的指引线,把混乱的人流和担架引导到正确的方向。护士们按照他的指令快速行动,担架员在走廊中穿梭,清洁工跟在后面拖走地上的血水和脚印——整个急诊科像是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运作着。
莫雷在分诊台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名伤员被安置妥当。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记号笔而微微发抖,嗓子因为不停地喊话而变得沙哑。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转身走进了抢救一室,那里有一个颅脑外伤的病人正在等着他。
那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建筑工人,被坍塌的脚手架砸中了头部,右侧颞部有一个长约五厘米的开放性伤口,深及颅骨,伤口边缘不规则,沾染着泥沙和碎石子。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右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这是颅内血肿的典型表现,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在几小时内危及生命。
莫雷戴上手套,在护士的协助下对伤口进行了清创和止血。他没有神经外科那样的显微设备和精细器械,但他有急诊医生的基本功——快速评估、快速决策、快速处置。他清除了伤口中的异物,控制了活动性出血,用无菌敷料加压包扎,然后开出了急诊头颅CT的检查单。
“做完CT直接联系神经外科会诊,”他对护士说,“告诉他们,这个病人可能需要急诊手术。”
护士点了点头,推着病人快步走出了抢救室。
莫雷站在抢救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上沾染的血迹和泥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在这三十六个小时里,急诊科收治了超过一百二十名与暴雨相关的伤员和病患——有工地坍塌的伤员,有因积水触电的市民,有在转移过程中摔倒的老人,有因暴雨导致交通事故的伤者,还有几个因家中进水导致电器短路引发火灾的烧伤患者。
莫雷在这三十六个小时里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断断续续的,在值班室的窄床上眯一会儿,然后又被呼叫铃叫醒。他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碗泡面,又好像是一块压缩饼干,也可能是别人塞到他手里的一块面包。他的感官在长时间的疲劳中变得有些迟钝,但他的判断力依然保持着清醒——这是他在神经外科五年高强度工作中磨练出来的能力:身体可以累,脑子不能乱。
到第二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积水开始慢慢消退,被阻断的道路陆续恢复通行,滞留在医院里的家属和轻症患者也逐渐散去。急诊科从战时状态缓慢地过渡回日常节奏——虽然依然忙碌,但至少不再是人仰马翻的局面。
莫雷在晚上八点交接了班。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护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和诊室,感觉到一种大战之后的虚脱感从他的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还不走?”赵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看到赵敏靠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她看着莫雷,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这两天干得不错。没给我丢人。”
莫雷没有说话。
“回去好好睡一觉,”赵敏说,“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来。这是命令。”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莫雷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向更衣室。他换下那件沾满了血迹和泥水的白大褂,把它丢进指定的回收袋里,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急诊科大门。
外面的空气是清新的——被暴雨洗刷过的城市,空气中没有了往日的尘埃和尾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新。街道上的积水已经基本退去,只剩下一些低洼处还残留着浅浅的水洼,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贴在地面上,像是被粘贴上去的标本。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到肺腑中那股疲惫的气息被清新的空气置换了一部分。然后他走下台阶,骑上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想慢慢地感受一下雨后的夜晚——那种安静而清新的氛围,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感,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的松弛。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莫柒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莫柒头也没回:“回来了?先去洗个澡,饭马上好。”
莫雷没有说话。他换了拖鞋,走进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热水冲刷着他疲惫的身体,带走了一身的汗味和血腥味,也带走了一部分积累了两天的疲劳。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红白相间,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汁酸甜适中,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面条拌在一起,每一根都裹上了浓郁的蛋香。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莫柒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吃,没有说什么。
莫雷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胃里暖暖的,身体里那股紧绷了两天的劲儿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哥,”他开口了,“这两天,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莫柒知道他问的不是暴雨的事。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
莫雷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莫柒,说了一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雨后的大地散发出一种清新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在那种气息中,在疲惫和安心的交织中,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周五,莫雷休息了一天。
他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吃了一顿迟到的早餐,然后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雨后重新变得晴朗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把冰箱填满。傍晚的时候,他去了安全屋。
暴雨对安全屋造成了一些影响——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淤泥,几棵向日葵被风雨吹倒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花盘沾满了泥水。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把院子清理干净,把倒伏的向日葵扶正,用竹竿加固了支撑。然后他打开安全屋的门,通风换气,把屋里的潮气和霉味散掉。
他坐在安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被他重新扶正的向日葵,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花盘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发出后,温然第一个回复:“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听说你们急诊科这两天忙疯了,没事吧?”
他打字回复:“没事。就是累了点。已经休息过来了。”
苏念紧随其后:“没事就好。暴雨那天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怕你在忙就没打。”
“确实在忙。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江澈也冒了出来:“我看到新闻了,城东那个工地坍塌挺严重的。你们急诊科收了不少人吧?”
“三十多个。大部分是轻伤,有几个重的,但都救过来了。”
“牛逼,”江澈说,“向你致敬。”
莫雷看着那些回复,在傍晚的微风中,坐在安全屋门口的台阶上,感觉到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温暖。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好安全屋的门,骑上车,回家了。
周日晚上,莫雷接到了温然的电话。
“莫医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温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正式的语气。
“方便。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温然说,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们急诊科上周收治的那个刀刺伤的病人——左胸刀刺伤,没有身份证明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莫雷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莫柒的房间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然后他说:“转到胸外科病房了。后续情况我不太清楚——不是我负责的。”
“那个病人,在转去胸外科之后,住了几天院?”
“我不太清楚,”莫雷说,“怎么了?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温然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你哥?”
莫雷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说:“见过。前天还一起吃饭了。怎么了?”
“没什么,”温然说,“就是好久没去‘柒·味’吃饭了,有点想念莫大哥的手艺。改天约个时间去。”
“好。到时候叫我。”
“那就说定了。挂了,晚安。”
“晚安。”
莫雷挂掉电话,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在心里把温然的问题重新过了一遍——她在查那个刀刺伤的病人。而她问到了莫柒。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莫柒的房间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莫柒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抬起头,看着莫雷,等着他说话。
“哥,”莫雷说,“温然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在查那个刀刺伤的病人。”
莫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莫雷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之前说,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不问你具体在做什么。但如果温然也在查这件事——那说明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官方的视线。你自己小心。”
莫柒看着他,在台灯的光线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莫雷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在夜空中回荡着,然后渐渐消散。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他有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周一早晨,莫柒在辰安科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快递。
快递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贴在信封正面的打印纸上。前台在例行安检后用内线通知了他,他让小陈下楼去取,然后等小陈检查完确认没有物理安全隐患之后,才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听雨轩三楼,周三下午三点,有人想见你。
来之前,把你手上所有的备份都销毁。
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信息。
莫柒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看了大约三十秒钟。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锁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小陈,包括老周,包括莫雷。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莫柒独自驾车来到了听雨轩所在的那条巷子。
他没有把车停在巷口,而是在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停了车,然后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到了听雨轩的后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来喝茶的客人。他在后门站了几秒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听雨轩的内部布局他已经在上次来的时候摸清了。后门通向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厨房,厨房旁边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他没有走正厅,而是直接从窄廊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阶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只有两个包间,一大一小。大的那间在楼梯口的左侧,门紧闭着;小的那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的相貌普通,气质普通,属于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起注意的类型。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平稳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而专注——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坐,”那个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茶刚泡好。”
莫柒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们见过吗?”
“没有,”那个人说,“但我听说过你。你在辰安科技做的事情,还有你在‘柒·味’做的红烧肉——都有人跟我提过。”
莫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人提到了“柒·味”——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了解,已经超出了表面的公司总裁身份。
“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夸我的红烧肉吧,”莫柒说。
那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莫柒,说了一句:“‘零点行动’,你知道多少?”
莫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情绪的痕迹——尽管那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但我知道这个词出现在几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
“比如一个电力公司技术主管的加密通讯记录里。比如一个副市长在私人会所的电话里。比如一个差点被灭口的中间人的供述里。”
那个人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水,又给莫柒的杯子里续了水,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放下茶壶,看着莫柒,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盯着这条线的人。”
莫柒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年前,我们在沿海城市破获了一起境外势力渗透案件,”那个人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沉重的底色,“当时我们在涉案人员的通讯记录中提取到了‘零点’这个词。分析认为,这是一个尚未启动的预备行动方案的代号。但由于缺乏进一步证据,加上某些来自上层的力量介入,案件最终没有深入调查就被封存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那之后,我一直没有放弃这条线。我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凑线索——那些被删除的记录、被调走的办案人员、被‘正常轮岗’的知情者。我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慢慢还原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零点行动’不是一个独立的行动。它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一个针对国内关键基础设施的渗透和破坏计划。电力系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交通、通信、金融——他们打算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逐步建立起一套可以瘫痪整座城市运行的网络。”
莫柒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放在桌上,推到莫柒面前。
证件上印着一个徽章和一行字——国家安全部。
莫柒看着那张证件,在午后的阳光中,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继续做你已经在做的事情,”那个人说,“但同时,我需要你和我共享信息。你手上的资源——辰安科技的技术能力、你的人脉网络、你在这个城市的情报触角——我需要它们在必要的时候能够被调动起来。”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提供你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东西:更高层级的权限保护、合法行动的豁免权,以及在必要时刻的官方支援。”
莫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杯中的茶汤也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整栋楼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噪声,提醒着他这座城市还在正常运转。
“我有一个条件,”莫柒终于开口了。
“说。”
“我有一个弟弟。他在玄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科工作。他不参与我的任何事情,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要你确保——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被卷入这件事。”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以我的职务担保,他不会受到影响。”
莫柒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了一些。他放下杯子,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那我跟你合作。”
那个人伸出手,隔着桌子,和莫柒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握持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是一次专业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握手。
“我叫郑远,”那个人说,“从现在开始,你的直接联络人。除了我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
莫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转身走出了包间。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窄廊,从后门走出了听雨轩。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夏末特有的气息——被阳光晒热的梧桐叶的味道、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巷口花坛里月季花的香气。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向停车场。
他开车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A4纸拿出来,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把灰烬冲进了卫生间的下水道。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工作。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企业高管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脑海深处,一个新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那天晚上,莫柒没有去“柒·味”。他打电话给店里的帮工,让帮工代为照看一晚,然后一个人坐在辰安科技十二楼的办公室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座在夜色中渐渐亮起来的城市,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远处那根高耸的电视塔顶端闪烁的红色航灯——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陌生的、临时落脚的驿站了。这座城市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堡垒。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莫雷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公司有事。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就能吃。”
消息发出后,莫雷很快回复了:“知道了。别太晚。”
他看着那条回复,在黑暗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绵延不绝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锁好了门。
星期四下午,莫雷在急诊科遇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访客。
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气质沉稳,相貌普通。他走进急诊科的时候,没有挂号,没有去分诊台,而是径直走向了正在写病历的莫雷,在他面前站定,说了一句:“莫医生,打扰一下。我是郑远,你哥的朋友。”
莫雷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好。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郑远说,他的语气平和而自然,像是在闲聊,“刚好路过,你哥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今晚会回去吃饭,让你不用等他。”
莫雷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中,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不客气,”郑远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忙。”
他转过身,走出了急诊科,步伐从容,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的人流中。
莫雷坐在办公桌前,望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他没有追问莫柒这个“朋友”是谁。他知道,如果莫柒想让他知道,自然会告诉他。如果莫柒不想让他知道,他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那个男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眼神,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时会本能地扫视所有出口和潜在威胁。那种眼神,他在莫柒身上见过。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写他的病历。
窗外,夏末的阳光依然明媚,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光芒中。但在这片光芒之下,有一些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九月的第一个周三,玄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不大,是因为它没有登上任何新闻媒体的头条,没有引起公众的广泛关注,甚至连事发地点周边的居民都大多没有察觉到异常。说不小,是因为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这件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玄城电力公司总部大楼在凌晨三点发生了一起火灾。
火势不大,起火点位于大楼三层的一间闲置会议室,消防队在接到报警后十五分钟内赶到现场,二十分钟后将火势完全扑灭。没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也极为有限——只有那间会议室的几套桌椅和一台投影仪被烧毁,墙壁被熏黑了一片。
官方通报的结论是:电气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
但莫柒在凌晨四点就收到了另一份报告。
报告是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发件人是郑远。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起火点位于电力公司数据中心的正上方楼层。火势被控制在会议室范围内,未蔓延至数据中心。但消防队抵达前,有人试图进入数据中心,被值班保安阻止。涉事人员在消防队到达前已逃离现场。”
莫柒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莫雷还在医院值夜班,不在家。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他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试探电力公司的安保防线。而那个起火点选择在数据中心正上方的楼层,绝不是巧合——有人想制造混乱,制造一个进入数据中心的窗口。虽然这次没有成功,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要短。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郑远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我会加强监控。”
他没有等到回复,也不需要等到回复。
第二天上午,莫柒在辰安科技的办公室里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内部会议。参会者只有三个人——他、小陈,以及公司另一位核心技术人员,一个叫周羽的年轻女人,专攻工业控制系统安全。
“有个项目需要你们俩配合,”莫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商业任务,“玄城电力公司那边,我们有一个潜在的合作意向——帮助他们升级网络安全防护体系。但在正式签约之前,我需要你们做一次前期评估。”
他打开投影仪,在幕布上展示出一张玄城电力公司内部网络的拓扑图——这是他通过郑远的渠道拿到的,虽然不是最新的版本,但足以勾勒出整体的架构。
“重点评估以下几个模块:调度自动化系统、数据采集与监控系统、以及对外通讯接口的安全防护等级。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在外部试图入侵这套系统,最可能的突破口在哪里。”
小陈和周羽看着那张拓扑图,各自陷入了沉思。他们都是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自然明白这项评估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提案的前期调研,更是一次对这座城市电力系统安全底线的摸底。
“给我一周时间,”小陈说,“我先搭建一个模拟环境,跑一遍压力测试。”
“三天,”莫柒说,“最多三天。”
小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三天。”
会议结束后,莫柒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在初秋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电视塔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塔顶的红色航灯在白昼中显得暗淡,但依然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郑远发来的一条消息:“那条鱼动了。今晚听雨轩,老位置,七点。”
莫柒看完消息,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晚上七点,莫柒准时出现在听雨轩三楼的小包间里。
郑远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份文件,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凝重。看到莫柒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莫柒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莫柒坐下来,打开文件。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不是加密的那种,而是普通的手机通话记录。通话双方分别是孙副市长和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时间跨度大约两周,频率大约是每两天一次。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莫柒问。
“查到了,”郑远说,“一个在境外注册的虚拟号码,实际使用者无法直接追溯。但我们在交叉比对之后发现,这个号码在三个月前曾经与另一个号码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玄城国安局的一名在职人员。”
莫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孙副市长这条线,可能已经通到了国安内部?”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郑远说,“但这是一个需要高度重视的信号。如果国安内部确实有人被渗透,那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可能处于对方的监视之下。”
莫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那边的人,可信吗?”
郑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只能保证我自己是可信的。其他人——包括我的上级——在没有排除所有嫌疑之前,都不能完全信任。”
这句话的分量,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们能够依靠的资源和信息渠道都将受到极大的限制。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不仅无法收网,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莫柒把那份文件推回给郑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古铜色的吊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郑远,说了一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需要一份玄城国安局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包括他们的职位、权限级别、以及近半年内的岗位变动情况。能拿到吗?”
郑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太长了。五天。”
郑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五天。我尽量。”
莫柒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包间。
周五下午,莫雷在急诊科值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急诊电话——城西的一个物流仓库发生了火灾,有多名伤员正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他放下电话,立刻通知了抢救室和护士站,做好了接收批量伤员的准备。十五分钟后,第一批伤员到达了——三个轻度吸入性损伤,两个中度烧伤,一个重度烧伤伴有呼吸道灼伤。莫雷和当班的同事们迅速投入了抢救工作,气管插管、建立静脉通道、清创包扎,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在处理那个重度烧伤病人的时候,莫雷注意到一个细节——病人的手上有几处不规则的割伤,不像是火灾造成的,更像是火灾发生前就已经存在的伤口。那些割伤的边缘整齐,深度均匀,不像是意外造成的,更像是某种利器切割形成的。
他没有在现场追问。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继续专注于手上的抢救工作。
等到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莫雷坐在办公桌前,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你们今天收了一批火灾伤员?没事吧?”
他打字回复:“没事。都处理完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师兄在急诊科轮转过,他还在那个群里,看到有人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那当然。医生圈的八卦传播速度仅次于居委会大妈。”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打字回复:“那你有没有听说,那个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消息发出后,苏念很快回复了:“什么意思?”
莫雷想了想,打字回复:“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你论文改完了吗?”
“改完了!昨天刚提交的终稿。现在在等答辩通知。”
“那恭喜你。离解放又近了一步。”
“谢谢。等你下班了,请你吃饭庆祝。”
“好。等我轮休。”
他放下手机,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病房查看那几个烧伤伤员的情况。
他走到那个重度烧伤病人的床前,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生命体征稳定,呼吸机的参数正常,镇静药物的泵入速度合适。他检查了一下气管插管的固定情况和烧伤创面的敷料,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在病历上做了记录。
他放下病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病人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物品——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是入院时护士收起来交给家属的,但家属还没有赶到,所以暂时存放在病房里。
塑料袋里有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是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莫雷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又看了一眼病人那张被烧伤和烟雾熏黑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去碰那部手机。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周日,莫雷轮休。他去了安全屋。
秋天的安全屋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季节的气息——院子里那些在夏末依然倔强开放的向日葵已经开始凋谢了,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几棵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从墙角钻出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让人感到宁静而安心。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院子里的落叶和凋谢的花瓣清扫干净,把那些枯萎的向日葵茎秆砍断,捆成一捆,准备当柴火烧掉。然后他打开安全屋的门,通风换气,把屋里的灰尘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望着院子里那片被他清理干净的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温然刚从北京回来,他们一起修整安全屋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讨论了十年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江澈说他会把公司做得更大,苏念说她希望能做出真正有用的研究成果,他说他希望自己能救更多的人,莫柒说希望大家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茶。
现在,一年过去了。江澈的公司确实做得更大了,苏念的论文已经被接收了,他确实救了更多的人——包括那个在暴雨中坍塌工地的建筑工人,包括那个在火灾中被烧伤的仓库管理员。而莫柒,虽然他说希望大家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茶,但莫雷知道,莫柒正在做的事情,远比“坐在一起喝茶”要复杂得多。
他坐在台阶上,喝完了那杯水,然后站起来,锁好安全屋的门,骑上车,回家了。
晚上,莫雷和莫柒一起吃晚饭。
莫柒做了三道菜——红烧排骨、清炒豆苗、一碗番茄蛋汤。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各自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莫雷说今天去了安全屋,把院子收拾了一下;莫柒说今天店里来了一个新客人,点了一份红烧肉,吃完之后又打包了一份带走。
吃完饭之后,莫雷帮莫柒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然后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莫柒也走出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着一杯茶。
“哥,”莫雷忽然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莫柒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还好。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在同时推进,稍微忙一点。”
“那你注意身体,”莫雷说,“别太累了。”
莫柒看着他,在灯光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初秋的虫鸣声比夏夜稀疏了一些,但依然在远处若隐若现地响着。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两座相互守望的山峰。
那天晚上,莫雷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他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个火灾伤员手上的割伤,想起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想起了温然在电话里问他的那些问题,想起了那个自称郑远的男人。
他有一种直觉——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孤立的。它们像是一些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但实际上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而他哥莫柒,就站在那条线的中心。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闭上了眼睛。
不管那条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什么,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莫柒需要他,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他们是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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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签广播剧制作】 /主角没有原型!!!/ 关于这本书是什么原因写下的呢,是因为这本书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构思了,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从大纲到细纲,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手稿,正文在第一版的时候是一百多万字,之后手稿不小心丢了,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删改到四十八万字。有很多人问,这是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这不是,但灵感来源生活,这本书里的除了莫雷莫柒的所有人物都是来源于我的小学同学的性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