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天天干活

67、架下 入伏之

　　入伏之后，太阳毒得能把人的后脖颈晒脱一层皮。张清河每天下地之前先在井台边冲一遍凉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晒得发烫的青砖地上快步走到灶房端上粥碗，坐在葡萄架底下呼噜呼噜喝完了再扛锄头出去。架子是林父走之前带着石头和罗勇立好的，四根柱子埋了半尺深，横梁搭牢了，顶棚的竹篾编得密实。藤蔓才爬到架顶的一半，能遮的荫凉有限，但正午回来歇晌的时候往底下一蹲，头顶那一小片绿荫把人从大太阳底下隔开，比蹲在灶房门口强多了。
　　架子底下摆了一张旧木桌和两把矮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是林母从城里带来的，壶嘴上磕了一小块缺，但不漏，泡出来的粗茶叶子味儿能顶一整个下午的渴。张清河把锄头靠墙放好，蹲在井台边冲了脚上的泥，过来坐在矮凳上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林知远从田里回来得比他晚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月白褂子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脊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把锄头放在柴房门口，也蹲在井台边冲了脚上的泥，过来坐在张清河旁边的矮凳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大半碗，碗沿放下的时候茶水从他嘴角溢了一道，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日头太毒了，”张清河把茶壶推到他那边，“下午晚点出工，日头偏西了再去，草晒蔫了反而好锄。”他伸手把林知远额前被汗湿成绺的碎发拨开，“你后背都湿透了，进屋换件干衣裳。”
　　“吃完饭再换。”林知远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石头明天来帮咱加固架子东头，他说那边绑得松了。”
　　“他跟罗勇一起？”
　　“一起。罗勇说下午从镇上回来，顺路。”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端着一碗新摘的丝瓜推开院门进来，丝瓜摆在碗里，嫩绿的两根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把碗放在木桌上，蹲在鸡窝前面看了一会儿，嘴里数着：“大河叔，你家鸡又长胖了，那只花毛母鸡比我家的还重。”她站起来跑到葡萄架底下转了一圈，“这架子什么时候能爬满？我娘说爬满了底下凉快，让我来你家写暑假作业。”张清河弯腰把碗里的丝瓜拿起来放进灶房：“秋天就能爬满了，你开学前来写。”
　　“那我开学前天天来！”小姑娘跑出院子，脚步声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哒哒哒地轻快。
　　立秋前两天的傍晚，林父林母从城里来了。林母这次带了一小坛腌好的酱菜和两斤挂面，林父进院子先去看葡萄架，蹲下来摇了摇柱子底部的麻绳接头：“石头加固过了，稳当。明年挂果也撑得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葡萄架底下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张清河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这架子搭得比我想象的好。明年这时候能有荫凉了。”
　　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在小方桌上支了两只菜碟、一碗酱菜、一盆凉拌黄瓜和一锅煮挂面。张清河盛了面端到每个人面前，碗沿烫手，他拿围裙垫着端过去，林母接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烫着”，他应了一声。林母把酱菜碟往张清河那边推了推：“你多吃，城里的酱菜跟乡下的不一样。”
　　石头和罗勇那天晚上来还锯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吃饭的尾。罗勇蹲在院门口把锯子靠在门框边，石头在门口喊了一声：“大河哥，锯子放这儿了，明天我们来加固东头那根柱子。”张清河应了一声：“吃了没？”“吃了。”两个人转身沿着巷口走了，石头的脚步声在前，罗勇的脚步声在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暮色里一前一后地往王婶家后院的方向去了。林母端着碗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吃面了。
　　立秋那天是个大晴天。葡萄架的藤蔓上垂下来几串青色的小粒果，米粒大小，还硬邦邦的，要等到明年夏末才能熟透。张清河和林知远并排蹲在井台边冲脚上的泥，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晚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凉意，把架子顶上的藤叶翻得哗啦啦响了一阵。
　　张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干泥，走到架子底下坐了下来，靠着柱子，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绿得发亮的藤叶。林知远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偏头看他：“明年葡萄熟了，你打算怎么吃？”
　　“酿一坛酒，留一半晒葡萄干。”张清河伸手够了一片头顶垂下来的藤叶，捏在指间转了转，“你爸妈冬天来了喝。”
　　“我妈说她明年秋天就要来吃葡萄。”
　　“那来。”张清河把藤叶放开，叶子弹回藤蔓上晃了两晃。“明年秋天葡萄架底下放张圆桌，在院子里吃饭。比屋里凉快。”
　　林母收碗的时候路过架子底下停了一步，看了那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背影一眼。暮色把他们的轮廓融成一道连着的剪影，一个肩膀宽一些一个窄一些，挨着坐在同一根矮凳的边沿上。她没有出声，端着碗进了灶房，把碗放进水盆里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盆边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之后，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大片墨色的花纹，葡萄架的影子在旁边接了一段，像一个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扇形状不规则的窗户。石头和罗勇蹲在院墙根底下纳凉，两个人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轮流喝水，喝完了缸子搁在墙根边上，各靠着各的墙，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石头先开口了：“那根柱子我明天早上加固，早上凉快些。”罗勇“嗯”了一声，“我下午回来帮你递麻绳。”石头没接话，但靠着墙的肩膀往罗勇那边偏了偏，偏了半拳的距离，像一片被晚风翻动的叶子又落回了原处，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距离变过了又回去了，或者注意到了但谁也不说。
　　灶房的灯灭的时候西屋的窗户纸上还透着最后一线油灯的黄光。张清河把炕沿边那盏灯拨小了一些，缩进被子里侧身躺着。林知远已经躺好了，侧身面朝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被面。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各描了一道银白色的边，张清河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林知远搭在被面上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但缩到一半被回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面交握了片刻，月光照着交叠的手指，青砖地上的影子也叠着一小片，像藤蔓上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边缘微卷着靠在一起，在月光底下泛着同一个色号的白。院墙外头，赵大牛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隔着两堵墙和半条巷子，仍能隐约听见，沉甸甸地一路沉到了夜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