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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出巴山 何枝枝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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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出巴山
01
九十年代初的这个除夕夜,尤其寒冷。
大巴山深处,何枝枝一大家子人,围着火塘烤火守岁,摆着龙门阵。
红通通的火苗闪闪烁烁,映照着何枝枝雅嫩的脸庞,白白净净的小圆脸,看上去眉清目秀。
等过了正月初八,何枝枝就满十八岁了,在山里人的眼中,她就是大姑娘啦。枝枝上了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不怎么好,在班里也就算中等生。小学毕业后,她就不想继续上学,家里爹娘也不强求,自然而然地,她就在家帮着大人干家务活,担水劈柴,喂猪放牛,或是下地跟大人们一起干各种庄稼活。
“枝枝,火膛里的柴快燃完了,去添些柴哈。”何老爹嘴里一边咂叭着旱烟斗,一边吩咐。
于是,何枝枝从小矮板凳上站起身来。
这才见她,一米六左右的个头,两条黑黑的、粗粗的麻花辫,沉沉地垂到后腰际,越发地显得身材很秀颀。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从旁边柴垛上,使劲抽取出三块硬实的大柴,抱过去,然后,一个个地全都架到火塘里的火堆上。
这是放了大半年的干柴,很容易燃烧。
去年,山坡上有几棵老柏树枯死了,何老爹就把它们砍了回来,锯成半米长一截一截的,然后劈好了,堆在灶屋的角落里。
不一会儿,添加的柴就熊熊燃烧起来了。明显感觉到火太旺了,烤人得很,大家都不约而同把板凳往火塘外围挪了挪,继续坐下来摆龙门阵。
“山垭那边的王强在河南挖煤,今年挣了好多钱。年前回来了。我也想跟到去下煤窑,下煤窑的工钱好拿些,听说不拖欠工资,按月都能拿到手。不过呢,他们没答应我去,还是嫌我年纪大了,做不动活路啰。”何老爹叹着气。
“哪个王强?”有人问。
“就是磨盘山山垭的那个王强,人家是年轻娃娃,干活攒劲。”何妈抢着回答。
何老爹在屁股下的凳子腿上嗑了两下烟斗,一边装烟丝,一边提高嗓门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待在家里好是好,不过呢,种庄稼是搞不出来几个钱的,有本事的都出去打工了。”
“还有一些人跑去广东打工呢”,枝枝的嫂子在一旁插话。
“对了”,“爹,小雪和春花要去海城打工,初五就走,我也想去。”
何枝枝低着头,火光映红她的小脸,她一边拨弄着火塘里燃烧的柴禾,一边低声说。
“哦!”何老爹愣了一下,咂巴了一口烟接着问:“跟哪个去?太远了,你一个女娃娃不安全,有熟人同路吗?”
“有呢,跟张志明一路去。就是住在山下的张家老二。”何枝枝抬头说道。
“我晓得他。那娃儿为人实在,跟到他一起去打工,到是要得,家里放心一些。改天我再去跟他说一下。”
“爸,这么说,您是答应我去了?”枝枝仰头看着他爸,激动地追问。
“嗯嗯,你已经长大了,想出门打工就去吧。有那么多娃儿同路,应该没的啥子危险的。”
枝枝一听爸妈居然同意她出远门打工,十分高兴,心里想着终于可以走出大山,见见大世面了。
“出去好好做,把你的嫁妆钱挣出来哈。”枝枝嫂子揶揄道。
“唉!”一声叹息传来,枝枝循声侧过头去,看到她妈在偷偷抹眼泪。。。。。。
02
初五凌晨五点,尽管万般不舍,何妈还是准时喊醒枝枝。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洗脸盆里,水冰冷冷的,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忙忙地洗了一把脸。
“爸、妈,我走了。” ,枝枝跟爸妈打一声招呼算是告别。
“有事找志明商量,我跟他说好了的。在外头,要跟小雪和春花好好的,在一起互相照顾,不要找啥子话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哈。”何老爹在床上半靠着枕头半躺着,一边咳嗽一边说。
“枝枝,你会写字,有事情就给家里写信嘛。这天还没亮,看不清路,路又不好走,你们要小心一些哈。“何妈不放心,追出来说。
枝枝答应着,背上头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小包包,喊上住得不远的春花、小雪,三个女娃打着手电筒着急忙慌地,踩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快步往镇上赶去。
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半小时,她们终于到了清河镇,看到张志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确认一起去的人都到齐了,大家有说有笑,一起挤上公共汽车直奔火车站。
枝枝以前很少坐车,现在车里人太多,又没有座位只好站着,人挨人地挤在一起。
山间的公路路况很差,车子一路颠簸着,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让她都有些晕车了。
“唉,我好难受,是不是不该出去?”枝枝脑里子时不时地冒出这个念头,“现在说不想去,又怪不好意思的,她们怎么看我啊。。。。。。”
雾蒙蒙的天开始慢慢亮起来,颠颠簸簸地大概过了一个来小时,车子终于到了县城火车站。
车门一打开,人们争先恐后往车门口涌,枝枝赶紧抢着下车透透气。
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胃里一股气直往上涌,实在忍不住吐出来几口酸水,头也有些懵懵的。她顾不得难受,好奇地四下里张望。。。。。。
03
火车站前的大坝子里头,简直人山人海的。
何枝枝还没坐过火车呢,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长这么大,头回见到这个阵势。
枝枝心里不由得犯嘀咕:火车多大啊?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她又不好意思紧到问别人,怕人家笑话她宝气。
在人堆里挤着走,她生怕自个儿走丢了,紧张兮兮地跟在张志明身后,还时不时回头喊小雪、春花跟紧一些。
她知道要是走丢了,寻找起来可真的是恼火得很呢。
“志明哥,幸亏你找‘黄牛’提前把我们几个人的票买好了。”枝枝枝说。
“每张票可是多给了三十块钱的”,志明很无奈,又有些不甘心。
“那也刬得着哈,我们今天就能上车走了。“枝枝说,”要不然,你们看这广场坝坝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人,不晓得要等到哪一天才走得成呢!“
他们早上起得太早,又要赶时间,都没吃早饭。这到了午后,肚子实在太饿了。身上没带几个钱,害怕吃饭太贵,只好各自就近买一点点吃的填补填补。
远远地飘来锅盔香,枝枝犹豫了一会,跑过去,花了五角钱买了一个锅盔,凑合着当一顿饭吃吧。
天阴沉沉的,不停地刮着小风,在广场上待着太冷了。他们害怕到时挤不上火车,又不敢随便离开去找个避风的地方,不得不挤在人群里排队等候着。
站得太久了,枝枝觉得实在累人,就把她的小布包垫在地上,招呼小雪、春花她们,一起挤着坐下来息一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5点来钟,终于听见广播里通知,他们乘坐的火车要开始检票啦,人群立即混乱起来。
枝枝她们赶紧站起身来,拿好自个儿的行李,跟着拥挤的人群,一点点地 、一点点地往前蹭,向检票口艰难地挪着过去。
枝枝很紧张,担心把车票弄丢了,她右手紧紧攥着车票,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谢天谢地,终于挤到检票口,检了票进了站。
“枝枝、小雪、春花,上车的时候,你们几个先上,我在后面帮你们挡一下人。你们不晓得:有一些男的,会故意把着车门口,乱挤乱撞的,让你们女娃娃很难挤上去。“志明一边喊他们走快点,一边回头说。
枝枝觉得是被人群抬起往前挤到了车门口,在推搡拉扯中,小雪和春花上了车,而枝枝却被车门口两个男人阻挡着难以上去,她拼命地往上挤,志明在后面使劲推着她的后背,好不容易才挤上去。
一进车厢,看见每隔四、五排,左右两边的座位上,都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木棍维持秩序,不停地嚷着:“不许停!往前走!往前走!“
看到有空座位,有个年轻男子想坐下去,马上就有棍子照着他的后背劈了下来。
枝枝看得胆颤心惊,容不得停下脚步,慌乱地跟着人群往车厢那一头挤去。
“你就坐在这里!”不知怎地,一个维持秩序的人拉了一把枝枝的胳膊,让她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
枝枝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群拥挤着,推搡着,喊声、骂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车厢里,乱轰轰的,挤得水泄不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 “呜”地一声,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今天运气还可以,虽说是挤着坐,有个座位坐着真好。”枝枝终天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然后,她四下张望,找寻同伴们。
发现志明在两米开外的过道里,挤着站在那里,她喊他,他听见答应了一声,但是太挤,弄得他都无法转过身来。
小雪和春花两个还好,在前一排的位子上坐着的。
“真不容易啊!还算运气好。”枝枝开心起来。
不知怎地,枝枝总觉得右腿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凉嗖嗖的,低头一看:天呐,距离裤兜下面半寸的地方,齐崭崭地横着拉了一拃长的一道口子!
她心里又一惊,赶紧摸了摸了裤兜,所幸钱还在!
原来,她的裤兜里塞着九块五角钱,那是她买锅盔时,拿十块钱找零剩下的,她当时小心地把钱卷成一个小细卷,放进右边裤兜,只要一想起来,就摸摸外边,确认钱还在不在。
这时,枝枝回想起来:“难不怪。那会上车在车门口时,有人故意挡着我不让上,一定是他摸到我这裤兜里有钱,故意挤我,混乱之中,趁机用刀子刬破了我的裤兜想偷走我的钱。但是人多,都着急上车,太挤了,他无法找到裤兜的合适位置,加上后面的人着急上车,一直推搡着我,我这几块钱才没有让他掏走。”
“运气还好。要是钱给摸走了,那太可惜了。”
“唉,我的裤子弄烂了,怎么办?又得花钱买新的,真倒霉啊!”
“管它呢,幸亏没伤到我的腿,还是算运气好呢。”
。。。。。。
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枝枝越想越后怕,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抬头看了看志明,很想告诉他们这件事,可她知道现在不能说。她想起临走的时候,何老爹叮嘱过:给你这一百块钱,带在身上要分两个地方放着。在路上要用的零用钱,放在靠外面的兜里,要用方便拿。其余的钱要放在贴身的衣兜里。车上小偷多得很,要是让他们看见你的钱放在哪儿的,就要遭起。
“唉,我这裤子破了,咋个办嘛?会不会让人笑话?”枝枝很发愁:“可是也没的其他啥子办法,只好管它的,就这样吧”。
“要坐三十几个小时,好难熬。。。。。。”
“连厕所都挤满了人,等会儿想上厕所咋个做哦。。。。。。”
“海城是个啥样子呢……”
各种想法,在枝枝的脑瓜里犹豫着,徘徊着。
透过小小的火车车窗,枝枝仰望着高高的大巴山快速地后退着,后退着,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爸妈,我离你们越来越远了……”枝枝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不晓得到那边会是什么样子啊?”。。。。。。枝枝一路上没有睡意,脑瓜里不停地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