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 红色请柬
...
-
六月初,沈聿的调令下来了。
他去上海,任城市更新事业部负责人,七月中旬到岗。院里给他留了一周交接时间。沈聿拿到文件那天,没急着告诉江遥。他先回了家,把菜洗好切好,等江遥从工作室回来。她最近接了个本地项目,给市台拍一部关于老手艺人的短片,不赶,每天按时上下班,比从前规律很多。
江遥进门时,沈聿正把汤端上桌。她看见餐桌上多了一瓶红酒,说:“今天什么日子?”沈聿从背后拿出一张聘书,放在她面前。江遥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他:“要去上海了?”
“七月中旬。”沈聿说,“跟我一起去吗?”
江遥把聘书合上,看着他,没说话。她坐到他旁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给他倒上。沈聿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江遥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说:“恭喜你,沈总。”
沈聿没喝。他问:“你愿不愿意?”
江遥笑了:“我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开口。你还问愿不愿意。”
沈聿这才放下心,把酒喝了。江遥伸手夹了块排骨,边吃边说:“我查过了,上海那边我认识几个做独立纪录片的,以后不愁没活干。而且上海飞喀什近,以后去南疆补镜头也方便。”
“你不怕上海太闹?”沈聿问。
“怕。但我又不是没在热闹地方待过。”江遥说,“再说,你那个新部门,肯定忙。我在那边有自己事做,也不会天天烦你。”
沈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不是烦我。你是陪我。”
江遥愣了一下,笑着说:“肉麻。”
沈聿没笑。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角有些旧。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什么?”江遥问。
“打开看看。”沈聿说。
江遥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细细的,没什么花纹,只在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聿。
“沈聿,你……”她抬头看他。
“这个戒指我买了很久。”沈聿说,“久到我觉得,再不给你,就对不起它。”
江遥看着那枚戒指,眼圈一点点红了。她想起他有段时间左手无名指上有圈很浅的戒痕。她当时以为那是他和别人试婚戒留下的。她没问,他也没解释。原来他早就买了,只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给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沈聿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去商场,路过金店,看见它。觉得很静,像你。”
江遥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桌布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她伸手去拿那枚戒指。沈聿却先一步拿起来,拉过她的左手,慢慢戴进她的无名指。
刚刚好。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江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却很稳,“嫁给我。”
江遥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灯光照在上面,细细的一圈亮。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沈聿也不催,安静地等她。
“沈聿。”她终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怎么连求婚都搞得像补交作业一样。”
沈聿笑了:“那及格吗?”
江遥扑进他怀里,把他抱住:“满分。”
沈聿低头亲她。两个人在餐桌旁抱着,红酒在杯子里轻晃,汤已经凉了,菜也凉了。可谁都没管。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交上了一份迟到很久的答卷。
---
七月初,江遥和沈聿回了趟福临巷原址。
工地已经拆除了大部分围挡,广场初具雏形。那棵梧桐树被保护得很好,枝叶茂盛。树下新铺了木栈道,周围种着低矮的灌木。傍晚,很多老人带着孩子来遛弯。江遥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干上那两个字还在,被新长出的树皮挤得有些模糊。
“沈聿。”她叫他,“你还记得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吗?”
“记得。”沈聿说,“巷子很窄,路是青石板。夏天有卖冰棍的,晚上有馄饨摊。你家住纺织厂宿舍,我住48号。你每天放学从巷口跑进来,白鞋上都是灰。”
江遥笑了:“你把我记得这么清楚。”
“没办法。”沈聿说,“见过你,就忘不了。”
江遥笑着笑着,安静下来。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我们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福临巷早就离开了。”沈聿说,“我们现在是回来看看。”
“那以后呢?还回来吗?”
“回。”沈聿说,“每年回来一次。看树,看老福记,看那些还在的人。”
江遥点点头。她忽然说:“沈聿,去上海前,我们领证吧。”
沈聿偏头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江遥说,“不用等酒席,不用想那么多。先领证。等我们在上海安顿下来,再请两边父母吃个饭。我妈那边,我早说过了。她恨不得明天就办。”
沈聿笑了,低头亲她的额头:“好。听你的。”
---
领证那天,他们没去民政局拍结婚照。江遥说,他们已经有那张照相馆的合影了,她想把它裁成证件照。沈聿说:“你确定?”江遥点头:“那张最像我们。”
照片裁好,两人去了民政局。排队时,江遥一直握着沈聿的手,汗津津的。沈聿说:“你紧张?”江遥说:“有点。觉得像在做梦。”沈聿说:“我也紧张。”江遥看他:“你也会紧张?”沈聿说:“第一次结婚。”江遥笑出来,旁边的几对情侣回头看他们。她赶紧捂住嘴,眼角却弯得像月牙。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江遥盯着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好一会儿没说话。沈聿把结婚证拿过来,翻开看。照片里,两个人都微微笑着,头靠得很近。背景是深蓝色,像他们相识那个雨天的图书馆。
“沈聿。”江遥低声叫他。
“嗯。”
“你是我丈夫了。”她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是我妻子。”沈聿说。
他们从民政局出来。七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白。江遥举起结婚证,对着太阳看,说:“红的。”沈聿说:“嗯。红的。”江遥转头笑:“你以前最讨厌红色。”沈聿说:“现在喜欢了。”
江遥笑得眼睛都湿了。她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去吃大餐。庆祝我们合法。”
沈聿说:“好。你点。”
两个人手挽手走在街上。江遥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和阳光碰在一起,一闪一闪。沈聿低头看她,又抬头看前路。他们身后,是那座即将成为回忆的旧城。他们前方,是上海,是新生活,是不再分开的以后。
而他口袋里,还放着那支断掉的红铅笔。
他忽然想,红色到底还是好看。像她。像他们终于拿到的,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像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时,印在人行道上分不开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