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残山 鬼打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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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起了大雨，到凌晨才渐渐小一些，然后又淅淅沥沥下到了午后。
谢砚阖眼躺在厦廊下的藤椅上，昨夜他看天色不对，书馆里有几个孩子家离得远，他担心路上出意外，提前给学生放了假，自己也偷了个闲。
夏风吹过，藤椅随着风悠悠轻晃，鼻间涌进一股清淡的草木香与土腥味，困意都被打散了，他看见东边天空已经冒起些微亮光，不多时，雨渐渐全停了。
才申时初，雨一停，附近村民都要上山采野菌，谢砚闲着没事干，刚好上山去溜达一圈，于是起身往杂物间里找了个背篓就往上山的小道上走。
门外面的半圈栅栏和两块菜圃被雨淋过，菜园子绿油油的，连栅栏的颜色都更深了些。
时间还早，夏日里天又黑的晚，谢砚磨磨蹭蹭走了一柱香的时间，迎面碰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女孩要比男孩高出一个头，梳着双圆髻，眼睛小小的，一笑起来就只剩一条缝，虽然常在太阳底下晒，皮肤却还是透白，看起来分外讨喜，正笑着跟旁边的男孩说话，看起来很高兴。旁边的男孩更不必说，一蹦一跳，几乎每走上三步就能绕着女孩跳上一圈，两人各提着一个小篮子，都已经满满当当。
他们自清风山方向过来，看来少年人手脚快，这是已经要回家了。
下一刻，女孩视线朝前，脚步顿住，连笑都带了几分心虚。
那男孩循着姐姐的目光看过来，一看谢砚这是要训人的架势，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规规矩矩站的比杨树还直：“先生。”
“嗯，”谢砚抱胸靠树，他今日没空揪周吉的错，看着女孩说：“周良，明明答应我过了农忙要来书馆听课，怎么一直没见你？”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偷偷瞄谢砚，旁边的周吉一脸看好戏的笑，瞥见周良瞪他，还吐了吐舌头。
“家里不是忙么……”
“谁家忙？”
“她每天都不着家的！整日整日见不着人！”周吉见今日挨骂的终于不是自己，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被谢砚看了一眼，立马又作鹌鹑状装隐身。
周良连耳朵根都红了，谢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回家去吧，周楠家里我得了空去看看，你若是再敢逃学，我可要打你板子。”
周良抬头，委屈地盯着谢砚，“先生……”
谢砚别开眼睛，“没用。”
周良姐弟家里双亲俱在，往上还有个兄长，家里的农活其实并不需要周良做太多，毕竟她年纪也还小。只是周良有个叫做周楠的玩伴，也在书馆上学，周楠的爹去年从山上滚下来，回家躺了几天便去了，留下她和母亲孤儿寡母两个人，周楠年纪比周良更小，帮不上什么忙，农活都堆在她母亲一个人身上，周良便常去帮忙。
最近要收夏葵，想来就是去了周楠家里。
周吉在旁边憋着笑，谢砚忍无可忍，一记眼刀剜过，周吉立刻行尸走肉般从谢砚旁边蹭过去。
下一刻，谢砚忽然回头，猛地将周吉已高高举起篮子的手抓紧！
谢砚背篓里落进好几颗野菌子。
地上也掉了好多。
周吉狡黠地笑起来，谢砚眉角一跳，立即空出一只手，向后又抓紧了周良要往他背篓里倒菌子的手。
谢砚嘴角抽了抽，两人眼看得不了手，立即挣脱谢砚，一眨眼便撒着欢儿跑的老远，谢砚似乎被气笑了，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蹲下来将洒在地上的野菌都捡了，往清风山腹地走去。
折腾了这么一遭，等他穿过一片密林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上空，残留的云都被吹散了，空气逐渐有些闷起来。
谢砚正前方十步远的位置有一座桥，桥头一只冰雕仙鹤，双翅飞展翩然欲飞，护栏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桥洞往上冰棱倒挂，桥洞往下层层叠叠的冰层被缓慢推着往前。
谢砚看看头顶，艳阳高照碧空如洗，又看看前面，冰封雪盖寒气入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像凛冽的寒气，带着点山谷中才有的潮湿。
虽然这气息似有若无十分飘渺，但也足以让谢砚打起十二万分的警觉。
谢砚是两年前来的这里，据说来时意识浑沌，经脉俱断，身上烂到没几块好肉，村民都怕他是惹了什么大人物不敢施救，可后来一位老翁将他藏在地窖喂了几口汤几副药，他竟奇迹般好转过来，溃烂的肉也长齐了，于是村民们都过来看，还有些体谅老翁自己没多少存粮，也带了些吃的送过来。
后来谢砚又在地窖养了半个月，意识才彻底清醒，村民们见一直没人来找他，便也默认了老翁将他留下。
及至谢砚从地窖上来，已经离他初到清风村过去足有两个月，跟村民们十分相熟了。
有人看他衣着华贵，举止不俗，又看他连住许久，一直没提走的事，便打听他识不识字，能不能教孩子们念书，哪怕时间不久，多少能写个名字也行。
谢砚隐约记得自己浑浑噩噩行经许多地方，冰川、森林、荒漠，他大概是走了很久，就在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来到了清风村。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那时他常常跨过清风山，坐在秦河边上，整日整日望着河对岸发呆。
村民的请求，反倒让他有了个目标，所以就算彼时谢砚并不认识多少字，也还是应下了。
打那之后，他一边学一边教，及至今日，已经在清风村当了快两年的教书先生。
他猜自己应该是个妖怪，妖怪才会皮肉全烂了还能活，反正本来就是灵力做的假皮。
那么现在这股让他退避不及的寒气，就变得很可疑。
“克我！”谢砚在原地踯躅片刻，非常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那股寒气叫他一闻就想跑，能是什么好东西，想必是天敌，还是个灵力很高的天敌！
他又看了眼雾气腾腾的清风山，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周良姐弟给的菌子也够他尝鲜了。
他往右一转，正欲下山去，才将头一偏，那桥忽然也跟着他目光而动，似乎是生怕他没瞧见，瞬间便去了他右边，正好停在他视线正中间。
谢砚紧了紧背篓，半点都没犹豫就往左转身。
眼前赫然还是那座桥！
谢砚迅速向右别过脸，那桥移动的速度快到在谢砚眼底映出残影，瞬息之间已经重新出现在右边。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轻勾了勾，然后表情万分正经地又向左看去。
这桥果然又到了左边！
就这么反反复复好几十遍，谢砚脑子快被自己甩成了浆糊，察觉到桥上的灵力逐渐衰弱，左右横跳的速度也显而易见地慢下来，他才晃着脑袋慢悠悠下了山。
第二天，谢砚确信自己遇到鬼打墙了。
这天天气很好，他出门时太阳虽然还没上岗，但天色已经大亮，他家在村尾，书馆在村头，去时要经过一处被水冲出来的山沟，只有下过大雨才积点水，上面是一座土桥，这边地少，过了桥几乎只有一个破败书馆，所以素来没什么人。
今日他照旧从这处过，远远就瞥见这里跟平时有些不同，却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一样，走近了才发现，原本的杂草沟变成了一条漂着碎冰的河，黄土桥也成了一座青砖木栏，浮雕彩绘的精美拱桥。
赫然就是昨日那座！
潮湿的气味涌进鼻腔，谢砚只觉得头晕乎乎的，汹涌寒气从桥上散下来，将他周围气温都逼得冷了几分。
谢砚盯着桥一言不发，半晌，他忽然放下书，铺平书袋子，就地一坐掏出刚烤好的地瓜，趁热吃完在原地打起了盹。
这个桥他知道，叫做双鹤桥，桥头桥尾各有一只火鹤，从头到尾都燃着火焰，是魔族的传送阵，能够瞬间缩地千里，应用很广。
但面前这座桥上上下下霜天雪地俨然一副要将人生生冻成冰碴的样子，桥对面还透着丝丝天敌的气味——谢砚丝毫没有惹事的欲望，干脆就这么耗着，等画阵的人灵力耗尽了，桥逐渐变得松松垮垮像个纸糊的一样，才打着哈欠慢慢往书馆里走。
第三天谢砚是被冻醒的。
他还没来得及再欣赏一眼初晨的微光，就发现自己躺在大片冰层之上。
他被冻得哆哆嗦嗦，将双手踹进袖子，缩着后脖颈颤颤巍巍站起来，入目所及全是寒雾。
谢砚呼吸时被冷空气呛得猛咳了几声。
那一刻愤怒彻底代替了理智，谢砚忿忿抬脚径直上桥，已经做好了面前猛然闪过诸多怪物的心理准备，可他满腔的火还没来得及发泄，忽然“噗通”一声从桥上掉了下去。
底下是个杂草堆，谢砚险些头先着地，将自己摔得好不狼狈，他慌张扶了扶脖子，确认脖子往上都端端正正连在一起没出什么大问题才长舒一口气。
这一摔将他摔得没了脾气，他踉跄着站起来，桥已经消失了，于是他起身看了一眼周围。
很难形容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像是一个面积广阔的溶洞，举目四顾几乎全是潮湿的石壁，石壁自带清冷亮光，就算没有火光，在洞内勉强视物也不是什么问题。
溶洞两侧相隔近百丈，只前后勉强有两条路，但这两条路一样的峰回路转，稍往里便是一片漆黑，很难分清哪个是出口哪个是绝境。石壁上长满苔藓，有水不断渗出来，滴落在石缝与河面，规律而轻缓的“滴答”声将这里的时间变的十分缓慢，慢到传进耳朵里时，让谢砚觉得这声音旷古又久远。
溶洞中央有一条浅蓝色的河穿洞而过，两岸河床同样广阔，占了这溶洞一半多的地方，甚至还长着不少花木。河东则是处水汀，谢砚就在这处水汀一侧，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把剑，剑柄刻着“云礽”两个字，上面泛着点点蓝色星光，看不出材质，但分量绝对不轻。
谢砚缓缓走过去，看见剑上挂着张布条，上书一通鬼画符，谢砚凑近了仔细辨认，兴许是这几个字不常见，这两年谢砚从未见过，但他却能凭着感觉认个大概出来：
拔出此剑，可得黄金万两，绝世秘籍无数，无双美人一个。
谢砚轻笑了一声，溶洞里的空气似乎随他这声笑更冷了，谢砚抬眼往周围瞧，河床上的那棵梨树被风吹的枝叶轻轻晃动，河水奔流不息，冲刷岸沿发出的“唰唰”声被无限放大，传进耳朵里后莫名让人有些焦躁。
一点天光都不见，谁家梨树长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