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 废墟里的账本 大殿里 ...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妄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皇帝坐在龙椅上,明黄的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刺眼的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长得让人窒息。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像是时间也被拉长了。两旁的侍卫和大臣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
"三年前,你离家后的第三天下午,敌军派了一队士兵绕道南下,袭击了城南那个小镇。"
江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前……他离家后的第三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跟着新兵营的队伍出城,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小镇的方向炊烟袅袅,看到江诺站在饭馆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远远地望着他。他当时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可就在同一天下午,敌军来了。
"那些人烧了镇子,绑走了很多人当俘虏。"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江妄的心,"具体死了多少人,绑走了多少人,朕也不清楚。第二天时朕派人去查过,但那里只剩一片废墟。至于你哥哥……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江妄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将军!"士兵低声道。
江妄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剑鞘里。
三年前。
他离家后的第三天。
他以为江诺在等他。
他以为那间饭馆还在。
他以为等他凯旋归来,就能回到那个小镇,回到那间饭馆,回到那个人身边,吃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听那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三年来镇上发生的事。
可原来,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毁了。
江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江妄!"皇帝在身后喊了一声。
江妄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冲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宫道,撞开宫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江妄骑着马在人群中飞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得他铠甲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脑子里全是江诺——
江诺站在饭馆门口,笑着对他说"回来了?饭刚做好,快进来吃";
江诺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红烧肉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江诺坐在他床边,一边缝补他的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
江诺红着眼眶,把平安福塞进他手里,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满心的空洞和疼痛。江妄的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死死勒着缰绳,催马往城南的方向狂奔。
小镇越来越近。
远远地,江妄就看到了那片废墟。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声,没有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只有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疯了一般蔓延。
江妄勒住马,停在小镇入口。
他骑在马上,慢慢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看到塌了的房子,烧焦的痕迹清晰可见——墙壁被熏黑,木梁被烧断,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他看到街边的店铺,门板早已不知所踪,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块碎瓦和焦土。他看到那棵老槐树,树干被烧得焦黑,枝叶早已枯死,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像一具沉默的尸体。
江妄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腿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穿过熟悉的街道——曾经这里摆着卖糖葫芦的摊子,曾经这里有孩子们追着跑过,曾经他和江诺并肩走过无数遍,说笑着讨论今晚做什么菜。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熟悉的街角,抬头看去——
一个塌得不成样子的废墟映入眼帘。
那是江记饭馆。
曾经的饭馆有两层,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在树下乘凉吃饭,江诺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
现在,饭馆塌了。
屋顶塌了,墙壁倒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支着,仿佛随时会彻底倒下。地上散落着碎瓦和焦土,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江妄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个烧了一半的牌子,斜斜地插在土里。牌子上写着"江记"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那是他和哥哥的江记饭馆。
江妄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座塌了的饭馆,忽然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饭馆走去。
门已经塌了,但还能勉强挤进去。江妄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废墟,脚下的碎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进去,环顾四周——
里面还是老样子,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柜台还在,但已经歪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焦灰;桌椅都塌了,只剩几块木板散落在地上;灶台塌了一半,锅碗瓢盆早已不知所踪;墙上的画被烧了一半,露出斑驳的墙面。
乱的乱,焦的焦。
江妄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蹲下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落满了灰尘。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它掏了出来——
是几个账本。
居然还保存完好。
账本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江妄捧着那几个账本,手开始发抖。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上记着账——
"正月十二,卖红烧肉十五份,收入三百文。阿妄今日多吃了一碗饭。"
"正月十三,卖糖醋鱼十份,收入四百文。江妄说鱼刺少,下次多放糖。"
"正月十四,卖清炒时蔬二十份,收入二百文。江妄嫌菜淡,偷偷往自己碗里倒了酱油。"
"正月廿二,今日客人多,忙到亥时。江妄帮我洗碗,打碎了一个盘子,被我骂了。"
"二月初三,卖红烧肉十八份,收入三百六十文。江妄说想吃饺子,晚上包。"
"二月初十,卖糖醋鱼十二份,收入四百八十文。江妄今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给他上了药。"
"二月十八,卖清炒时蔬二十五份,收入二百五十文。阿妄说等槐花开了,要摘槐花蒸着吃。"
……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是江诺的字。
江妄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些日子,那么平常,那么琐碎,却又那么珍贵。江诺一边算账,一边顺手记下和阿妄有关的小事——江妄多吃了一碗饭,江妄嫌菜淡,江妄打碎了盘子,江妄摔了一跤。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日常,如今在账本上一一重现,像一把把小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翻到第二本账本。
"三月初一,卖红烧肉二十份,收入四百文。江妄说想吃红烧肉,晚上做。"
"三月初二,卖糖醋鱼十五份,收入六百文。江妄今日帮我劈柴,劈得满头大汗。"
"三月初三,卖清炒时蔬十八份,收入一百八十文。阿妄今日离家。"
江妄的手顿住了。
三月初三。
他离家的日子。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日的流水账,而是多了几行小字,写在账目下方,墨迹比平时重,像是写得很用力。
"三月初三,阿妄走了。饭馆里空落落的,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不习惯。"
"三月初四,今日没卖出去几份菜。阿妄不在,做饭都没心思。他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初五,今日王婶问阿妄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阿妄,你什么时候回来?"
只有三天。
从三月初三他离开,到三月初五,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就是三月初六。
江妄翻到最后一个账本。
三月初六,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得很匆忙。
江妄心里一紧,认真看了下去。
"三月初六,今日镇上来了好多人,穿的不是我们的衣服。他们在街上到处跑,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王婶家被烧了,李叔被打死了。好多人往村外跑,但跑不掉。"
"他们放火了。火从东边烧起来,很快烧到了街上。饭馆的门被撞得砰砰响,我怕。"
"门快撑不住了。我好怕。我怕再也见不到江妄了。江妄,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活着,千万不要——"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
而且最后一个"妄"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肯定是人闯了进去。
江妄捧着账本,浑身发抖。
他仿佛能看到那一天的场景——江诺坐在柜台后面,外面是喊杀声和哭喊声,火光照红了天空,饭馆的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江诺一边发抖,一边在账本上写下这些话,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匆忙。他怕,他害怕,他怕再也见不到江妄了。
最后那半句"千万不要——",是想说什么?
千万不要回来?
千万不要找他?
还是……千万不要忘记他?
江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江诺就消失了。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江妄捂着账本,忽然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账本,打湿了他的铠甲,打湿了地上厚厚的灰尘。
他的哥哥江诺,明明说过会等他回家。
明明说过等他回来,要给他做一桌子好菜。
明明说过"一定要平安回来"。
可现在,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江妄蹲在废墟里,抱着那几个账本,哭得像个孩子。外面的风吹过塌了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去的小镇哀悼。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江妄身上,落在他怀里的账本上,落在那块烧了一半的"江记"牌子上。
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江妄压抑的哭声,在废墟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