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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来了个修书的 温明漪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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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漪是被一把钥匙砸醒的。
冰凉的铁疙瘩砸在她额角,疼得她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居高临下地说:
"温氏接旨。"
她被人从地上架起来,膝盖软得像面条,跪都跪不直。眼前晃着一片明黄色的绸缎,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最后一句:
"……废后位,迁居藏书阁,非诏不得出。"
"温明漪,还不谢恩?"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可此刻薄唇抿成一条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脏了脚的猫。
这就是皇帝。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不属于她的记忆翻涌上来——原主温明漪,当朝废后,被废的原因说起来荒唐:她拦着皇帝不让宠幸一个舞姬,皇帝一怒之下说她"妒悍无礼",直接废了。
原主在冷宫里哭了一天一夜,哭死了。现在醒过来的是温明漪——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籍修复师,国家图书馆的特聘专家,刚修复完一套明代的《永乐大典》残本,通宵加班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就跪在了这里。
"臣妾……领旨。"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嫌她晦气,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拖着她往宫外走。她腿是软的,脚是麻的,整个人像一块破布被拽着走,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身后传来欢声笑语——是那个舞姬在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陛下,那藏书阁里全是灰,废后娘娘去了可别叫苦呀。"
"她敢叫苦,朕让她去浣衣局。"
温明漪闭了闭眼。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听见的那句话——"迁居藏书阁"。藏书阁。
古籍修复师的DNA动了。
藏书阁在后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无人问津,院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体。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积了半寸厚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太监把她往里一推,转身就走,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温明漪站在门后,呛得咳了好一阵。等灰散了些,她才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愣住了。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见过的最惨烈的一批书。
整间藏书阁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三进,层层叠叠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房梁,上面堆满了卷轴和册页。但那些书大半都毁了:靠窗的那排被雨水泡过,纸张黏连成一块块灰褐色的硬饼;靠墙的几架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眼;最里面那间最惨,像是被水淹过又烤干,书脊全部变形,纸页脆得像薯片,碰一下就要碎成渣。
温明漪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地上散落的一卷残书。
那卷书封已经烂没了,露出内页上几行依稀可辨的字迹——墨色沉着,是极好的松烟墨;笔力遒劲,不是普通的抄书匠,该是翰林院的手笔。
她小心地捻起一页,对着光看。
虫蛀的洞眼密密麻麻,但中间有几个字还算完整:"……引水自西……溉三城之田……万顷……岁收……"
她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这是水利志。
而且不是普通的水利志——从"三城""万顷"这些字眼来看,该是记载边疆屯田的水利工程。这种东西在冷宫里烂掉,等于有一整套能活人无数的水利技术在账上发霉。
温明漪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页残纸轻轻放下。
她站起来,环顾整间藏书阁。目光扫过那些被虫蛀的、被水淹的、被火烧过的、被随手撕扯过的书卷——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我是个修书的。"她对着满屋子的残破古籍,轻声说,"你们碰上我,算是命不该绝。"
她找了半天,在角落里翻出来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和半块抹布。没有工具,没有材料,连张干净的桌子都没有。
温明漪把抹布沾湿,把靠墙那张最稳当的案台擦出来一块干净地方。然后她从那堆被虫蛀的残书里,找出了刚才那卷《边防水文志》,小心翼翼地将它平铺在案上。
"第一步,"她自言自语,"清点病害。"
"虫蛀……水渍……霉斑……书脊断裂……纸张脆化……嗯,该有的全有了,一个没落。行,算你狠。"
她嘴上说得轻松,手指却极轻地抚过那些残破的书页,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
事实上,这确实是价值连城的文物。
只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知道。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明漪动作一停,侧耳听——是有人在扒门缝往里看。
"皇后娘娘?"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声音,"您……您还活着吗?"
温明漪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粗布宫衣的小宫女蹲在门槛外,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眼圈红红的。
"娘娘,我是藏书阁外打扫的,叫阿萤。"小姑娘看见她出来,又惊又喜,把馒头往她手里塞,"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我从厨房偷的,您快吃……"
"谢谢。"温明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神还在往屋里飘,"阿萤,我问你——这藏书阁里的书,怎么毁成这样?"
阿萤缩了缩脖子:"回娘娘,听说从前朝起就没人管了。雨水漏了没人修,虫蛀了没人除,偶尔有宫人来翻找东西,找到什么值钱的就拿走换酒喝,不值的就随手撕了擦桌子……前些年太后宫里要糊窗纸,还从这里拿了好几箱书去裁了……"
温明漪默默咀嚼着馒头,嚼着嚼着,腮帮子绷紧了。
"行。"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既然这样,那从今天起,藏书阁归我管。"
阿萤瞪大眼睛:"可您是废后……"
"废后怎么了?"温明漪转过身,已经走回了案台前,"废后也是人,人活着总得干点正事。去帮我找几样东西来——浆糊、竹签、薄棉纸、小刀、尺子。有吗?"
阿萤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案台上那卷破破烂烂的书:"娘娘……您要做什么?"
温明漪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开一页虫蛀的书纸。那一页中间有一行完整的字——"引水溉田,岁增粮三万石。"
她勾了勾嘴角。
"修书。"
门外,回廊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无声地立了很久。
那人穿着太史令官服,身形清瘦,站得笔直。他望着藏书阁窗口漏出的那一点昏黄烛光,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衣袖拂过栏杆时,带起了一阵极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