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烧掉的那块记忆 罗烬回黑市 ...

  •   罗烬是傍黑回到渡鸦黑市的。
      他背上的盐已经空了,怀里多了三枚残片,和一块空掉的记忆。这趟差价吃得不小——一枚七,加急价,够他买一袋伤药备着。可他心里,压着一件事,越走越沉。
      他沿着积水没踝的过道往里走,路过一面锈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墙上有字。用粉笔写的,旧了,被水汽洇成一片。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留意过这面墙,可他知道,他一定留意过——他每次过这儿,都会放慢脚步。这是一种身体记得、脑子却忘了的习惯。
      他站在墙前,盯着那团洇开的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试着往前凑,眯起眼,想分辨那团墨色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字——粉笔灰早被水汽泡成了糊,字形全化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名,又像一个门牌号。
      他心里动了一下,抬起手,想把那层水汽擦掉。可指尖刚碰上墙皮,一片灰,簌簌地落下来,那团字,彻底散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擦,像是擦掉了什么不该擦的东西。
      他摇摇头,把那点不对劲压下去,往四层那条窄巷走。
      孟行舟的摊子,是黑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旧桌板,支在两摞砖头上,摆着几片残片、几块兽骨、一把锈刀。人坐在桌后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老孟。」罗烬叫了一声。
      孟行舟没睁眼:「回来啦。这趟,吃了几个数。」
      「三个。」罗烬说,「盐价掉了,走量。锚定费还涨了三成。」
      「涨了。」孟行舟重复了一遍,这才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看人时得偏着一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他已经快认不出的东西。
      他看了罗烬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儿,烧得比往常多。」
      罗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那两步,」孟行舟说,「先迈右脚,又停了一下,换左脚。你以前不这样。你烧了记性,忘了自己走路的老习惯。」
      罗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不知道孟行舟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以前,到底是先迈哪只脚。
      「三年前你头回来我摊上,」孟行舟说,「进门先迈左脚,走三步,顿一下,再看货。这三年,你每一步,都是这个步幅,从没变过。今儿一进门,步子就乱了。」他顿了顿,「你烧掉的那块记忆,有讲究。不是烧的今天,是烧的从前——连骨头里记着的东西,都一块儿烧了。」
      「连骨头里的也烧?」罗烬问。
      「记忆这东西,」孟行舟说,「分两样。一样装在脑子里,一样装在骨头里。脑子里的,是你想起来的;骨头里的,是你忘了也不碍事的——可它们,一样值钱。你今儿烧的,是骨头里的。」
      孟行舟把摊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坐下,喝口。你这趟,不是盐的问题,是你自己的根基,不稳了。」
      罗烬坐下,端起那碗水,没喝。水面上映着他的脸,一张油滑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脸。他看了自己一会儿,问:「怎么个不稳。」
      「你的双侧登录资格,来得不明不白。」孟行舟说,「别人嵌核,是一颗一颗嵌进去的,根扎得实。你倒好,一觉醒来,就过了两界。你这一身本事,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没有锚,风一吹,就散。」
      罗烬端着碗,手指摩挲着碗沿:「老孟,我一直想问你——我这资格,到底是怎么来的。」
      「别问。」孟行舟说,声音很轻,却很硬,「这个问题,你问一次,就烧一次。烧到最后,你把你自己都烧没了,也换不来一句实话。」
      「那你总该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孟行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了一下,「剩下的,我记不清了。老啦。」
      罗烬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孟行舟那双手——干枯的,指节突出,像树根。他记得,就是这双手,三年前,教他认第一枚残片,教他算第一笔差价。
      「老孟,」他说,「你刚才说我烧了记性。我这一路,想着你好像跟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关于账,关于命。我想不起来了。」
      「你忘了的那句,」孟行舟忽然说,「我猜,是那句——账迟早要还,命迟早要折。」
      罗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三年前来的时候,」孟行舟说,「我把这句话,教了你三遍。头一遍,你记住了。第二遍,你说你记住了。第三遍,你问我,你说了算不算数。从那以后,你每次过界回来,都要把这话,重新问我一遍。」他看了罗烬一眼,目光浑浊,「你问我三回,我就知道,你这记性,留不住了。」
      罗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记性好。你这话,怎么不见忘。」
      「我记性好?」孟行舟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我要真是记性好,就不会把这句话,教一个记不住的人,教上三遍了。」
      孟行舟的手,在桌板底下,轻轻攥了一下。
      「那句啊。」他说,声音有点飘,「老话。账迟早要还,命迟早要折。教了你三年,你到头来,一句都没记住。」
      罗烬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老孟今天,比往常,又老了一些。那双浑浊的眼,像两口井,井水快要见底了。
      他没再问。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想问:你那记性,还够烧多久。他想问:你守着的那笔账,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他想问:我这一身本事,是不是跟你越来越空的记性,有关系。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他知道,问了,老孟也不会答。答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老孟,」他说,「你这摊上,那枚蓝阶碎片,什么价。」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孟行舟说,「你又不嵌核。」
      「不嵌。」罗烬说,「放着,当压箱底的锚。我这根基不稳,多备点锚,踏实。」
      孟行舟看了他一会儿,从摊底下摸出那枚碎片,推给他:「拿去。记账上。等你哪天,赚够了差价,再还我。」
      罗烬接过碎片,冰凉的,硌在手心。他忽然觉得,这枚碎片,比今天那三枚残片,都沉。
      「记账上。」他重复了一遍,「老孟,我欠你的,可不只是这枚碎片。」
      「账迟早要还。」孟行舟又把眼睛闭上,「你只要还记着我这个老头,就算还了。」
      罗烬捏着那枚碎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两年在黑市,欠下的账,不止老孟这一本。六十钞的柜上,还挂着他一笔过桥的账,利滚利,韩枢没催过,可他从没忘——在黑市,没催过的账,比催过的,更沉。它像一块没上桌的筹码,压在谁手里,谁就欠谁一道。
      他把碎片收好,抬起头,笑了笑:「老孟,你留着摊吧。我明儿还过界,先去备锚。」
      「去吧。」孟行舟说,「记住,锚是死的,命是活的。别把命,押在锚上。」
      黑市的顶棚上,系统渡鸦扑棱棱地,落下一片。夜色从隧道口漫进来,一盏一盏地,把过道里的灯,按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孟行舟还坐在桌后,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那副样子,像一盏灯油快要熬干的旧灯,随时会灭。
      罗烬把碎片收进怀里,大步走出黑市。
      镜城的隔离墙外,风很大。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抬起头,看着迷城方向那片铺开的天。
      子夜又要扩张了。明天,又得烧一块记忆。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碎片,在心里把明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有一件事,他没敢跟孟行舟说。
      他今儿过裂谷的时候,烧掉的那块记忆,他隐约觉得,跟镜城有关。跟一个人有关。他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了,可他还记得,那个人曾让他心里,疼过一下。
      那疼还在。脸却没了。
      他站在风里,努力去想那张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站在哪条街上,想她管他叫过什么。可那片地方,空得干干净净,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连墙上的印子,都抹平了。只有那一丝疼,像一枚没拔干净的钉子,还留在原处。
      他忽然想,他烧掉的那块记忆,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被烧掉的时候,不疼。疼的,是烧完之后,那空出来的地方。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临了,他忽然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的事——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像在确认,那里头,还记着那个让他疼过的人。
      风灌进来,把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吹得散散的。
      他转身,钻进夜色里,往窝棚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城的方向。
      那片被迷城吞了一半的城市,在夜色里,只剩下半截轮廓。他不知道自己烧掉的那块记忆,是不是就埋在那半截里头。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烧掉的那块记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