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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泥阶折玉 双视角 ...

  •   “路上捡的。”我开玩笑,不过这话也对,我就是在巷子里捡回这么个走投无路的人。
      “厉哥,你咋这么大的人都往家里捡啊。”豆芽一脸不可置信,“就他这身板,是能出去干活还是能帮忙收债啊?”
      我看了一眼身侧的闻怀钰,我把人带回来了,可烂泥巷这破屋子,夏热冬冷的,下个雨里边比外边湿,他怎么住的了呢?
      “豆芽,你去收拾个床位。”
      “厉哥,啥床位啊,是让其他人挤挤,腾出个位置来,还是拿砖新垒一个啊?”
      听了豆芽的话,我心头一阵滞涩,压下那点难言的窘迫,对他说:“新垒一个吧。”
      豆芽点点头,跑去院子里拿砖石。
      “二公子,你也听到了,我这里清贫,条件不好。”
      闻怀钰摇摇头:“别叫二公子了,叫我闻怀钰就好。”
      “闻怀钰...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闻府为什么被抄家。”
      “我兄长贪污受贿被揭发,我跟仆从换了衣服才逃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坐这儿吧,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我去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拿了件刚洗干净的衣服,衣服的布料粗硬厚实,没有一块补丁和污渍,这已经是我最新的一件衣服了,和闻怀钰从前的锦衣华服相比,却有着云泥之别。
      “凑活穿。”我递给他。
      闻怀钰接过衣服,向我道谢,随后便当着我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我急忙转过脸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好歹是大家公子,怎么一点也不避人呢。
      院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是疤三他们回来了。
      疤三手里攥着沉甸甸一小袋银子,布袋被钱币坠得鼓鼓囊囊,随手往石桌上一撂,碎银碰撞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厉哥,成了!那周老泉几个到底凑出钱来了。”疤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张扬,“耗了大半宿,到底没让咱们白跑。”
      其余几个兄弟也陆续进门,吵吵嚷嚷,满院子都是人声。
      石桌上那袋碎银,便是今夜讨债的收成。
      我瞥了一眼那钱袋,心中略略盘算,余光却不自觉扫向屋里的闻怀钰。
      他已经换上那件粗布衣裳,宽大的麻布套在他身上,正安安静静坐在砖石垒成的炕上,偷瞄着屋外这一群市井莽汉,神色有些茫然。
      “厉爷,刚才巷子里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呢。”齐虎问我。
      “是闻家二公子,闻怀钰。”我压低声音告诉他,“闻家被抄家了,只有他跑了出来。”
      “抄家?今天晚上的官差,难道是去抄闻家的?”
      我点点头。
      豆芽几个又凑过来,我们说笑着,便一并进入屋内。
      本就逼仄的屋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疤三、齐虎他们随意四散落座,团团围在砖石垒起的土炕四周,径直挨着闻怀钰坐了下来。
      闻怀钰下意识往炕里侧缩了缩身子,他从前日日周旋于世家斯文之间,何曾这般和一群市井莽汉挤在一处,此刻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局促收拢放在膝头,那件宽大粗麻布衣裳套在他身上,更衬得他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齐虎的目光不住落在他身上,带着直白的好奇,来回打量。疤三性子粗疏,全然没有察觉他的窘迫,随手就把腰间藤棍斜斜靠在墙壁上。
      我走过去,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开口道:“这位是...”
      怎么称呼他呢,若是告诉屋里十几个人他是闻怀钰,谁嘴没把门的说出去,怕是会招来祸患。
      “我叫松梧。”闻怀钰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屋里的人听了都点点头,心里明白这人大概也要加入他们,对于青石帮往回捡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从前捡的都是小孩,很少有这么大的人,我在青石帮已经是年龄最大的,疤三、齐虎几个跟我差不多。
      豆芽和其他几个小孩边垒床边问:“松梧兄弟这床够大吗?”
      闻怀钰点点头,感谢他们:“够了,辛苦了各位。”
      他这一说话,字正腔圆的,屋里的人也感觉出来,这是个文化人啊。
      “慢着!”齐虎突然出声打断,“你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我们自己还饥一顿饱一顿呢,凭什么收留你?”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沉默。
      “还有,你现在坐的,是我的床位,还不滚下来。”齐虎眼里带着一丝狠戾。
      闻怀钰赶忙从床上下来,站着也不是,坐又不能坐,索性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我皱皱眉,看向齐虎,他怎么突然向闻怀钰发难?再说青石帮我做主,我没说反对,他怎么会先出声。
      齐虎朝我和疤三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出去,率先迈步走到院子角落。我心里疑惑,跟了过去,疤三也紧随其后。
      都出来后,齐虎压低嗓子,瞥了一眼屋内的方向,凑到我耳边:“厉爷,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闻家公子了?”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自顾自往下说,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要是有心,兄弟我有法子帮你办成这事。”
      夜色底下他说得煞有介事,我也没想到居然被他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问他。
      “之前在闻府做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齐虎冲我挑挑眉,“我从小跟着你,你的心思我能不知道吗?”
      “啊?我怎么没看出来?闻府做工我也跟着去了,我也是从小跟着厉哥的。”疤三一脸不可置信。
      “谁让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总之,有我助攻,你俩不成也得成。”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我选择相信他,齐虎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得到我的默许,齐虎瞬间笑开了花,转身便大步走回屋内。
      回到屋子里,我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那位置之前被豆芽垒高了点,说是要突出我帮主的地位。
      齐虎径直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怀钰,故意板起一张脸,唬人的腔调装得十足:“我们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白吃白住的,给你两条路,要么留下来,做咱们帮主厉三爷的压寨夫人,要么,你现在就离开这里,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
      ?
      这就是齐虎口中的办法?
      眼见闻怀钰整个人愣在原地,不仅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种话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啊...
      我心里一阵懊恼,方才怎么就信了齐虎的鬼话。
      唉,不全怪他,我也是蠢,他这种终日打打杀杀的粗汉,哪里懂得半分儿女情长。
      屋内霎时间死一般寂静。
      闻怀钰跪在地上,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挡住半张脸,看不出情绪。
      疤三悄摸凑近我耳边:“齐虎咋这么直接?整的跟威逼良家子弟似的。”
      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发胀,满心无奈,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等着他的答复。
      昔日的明月如今跌落至尘埃,刚被抄了家,又被人这样羞辱...
      我有些于心不忍,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即使他不愿意,我也断不会逼迫他。
      沉寂良久,那道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
      闻怀钰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一字一顿开口:“我当。”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人齐齐一震。
      不等旁人出声,他双膝撑着冰冷的泥土地面,衣料蹭过尘土,就这么跪在地上,一点点朝我膝边爬了过来,粗布衣衫磨着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逃亡抄家的惊惶、无家可归的绝境,大抵已经压垮了这个从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于他而言,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出路。
      “求厉三爷收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停在我的脚边,肩头微微瑟缩,垂落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不再有半分世家二公子的矜贵。
      齐虎站在一旁,见状反倒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神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当真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垂眸,低头望着脚边跪着的人,心口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我本意并非如此,可是人就有私心,从前那般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跌落尘埃,偏偏落到了我的手里。
      这如梦般的际遇,竟叫我心里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窃喜。
      ——————————————
      厉寻救了我,把我带回他家。
      我跪在地上,朝着厉寻慢慢挪动,粗粝沙土隔着衣服磨得我膝盖发疼。
      我是换了松梧的身份才逃了出来,又有幸得厉寻搭救,能活命已是侥幸。
      既然和松梧换了身份,借了名字,我就是奴才的命了,过往的荣华富贵、闻二公子的名头,也与我无关了。
      若是不答应,现在被赶出去,多半要落入官差手中 。
      毕竟他们连自己都勉强养活,睡土炕、吃剩饭,哪还有闲钱收留我呢?
      所以齐虎抛出那两个选择的时候,我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更何况...我也没有不想答应。
      我对厉寻谈不上爱慕,只觉得他从前在闻府做工时帮助弱小、给我带来炙肉,如今又救了我,是个好人。
      既然我无处可去,这条命又是他捡回来的,那把我自己交付给他,当作报答,理所应当。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里清楚,昔日闻家二公子的体面,已经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可我本就已经是个弃人,又还剩下什么值得死守。
      我往前膝行,地面的碎沙蹭过膝盖。抬眼只能看见厉寻的靴履。
      我并不盼着他会怜惜我,也不奢求什么温情。只要能留在这里活下去,再想办法寻到松梧的家人,把我手上没来得及摘下的镶金玉镯给他们,弥补松梧替我赴死的愧疚。
      我伏在地上,指尖还攥着衣料边角,心里已经做好就此归属他的准备。
      一道低沉的声响自头顶落下来。
      “起来。”
      我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动作。
      他语调沉沉,落在耳里,莫名叫人心头发紧。虽然他救了我,可亲眼见他两次讨债都把人打的满地找牙,我不免害怕他。
      我缓缓撑住地面,膝盖带着钝痛,一点点站起身。垂着头,不敢随意抬眼去直视他的脸。
      “今夜你先在里屋歇着,不要随便往外走动。”厉寻的目光淡淡扫过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出去一趟,要去处理几笔讨要回来的债,跟债主交割清楚,顺便看看外头现在如何了,都散了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厉寻已经转身离开了,齐虎和疤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其他人也去各忙各的了。
      满室只剩下摇曳跳动的烛火,还有我一个人。
      我抬手摸向袖口内侧,那只镶金玉镯还在。
      我活下来了,往后就要寄居在这样一群人的屋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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