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掉进野狗窝》泛觞溪上

1、烂泥野狗 厉寻视角

　　我从闻家后巷捡了个人。
　　那人我惦记了三年。
　　彼时他是闻家最金贵的二公子，我是烂泥巷里讨债的野狗。人人都说玉不该落进泥里，可我把他拽进暗处的那一刻，他没挣开我的手。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我，厉寻，青石帮帮主，人送外号“厉三爷”。
　　青石帮虽说叫青石帮，其实就是几十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结成伴儿，相互照顾，讨个生活罢了。在我们青石帮，小的上街讨饭，大一点的干些零碎活，比如大户人家办宴席人手不够的时候去帮忙，或者找人找狗，给钱就干，再大点的，像我这样的，就去讨债。
　　要问为什么安朔府这么多孤儿，那说来可就长了。
　　朔安府离京城两千里地，最大的活路是织造，朔安锦沿运河往南卖到苏杭，往北卖到京城，这一带最值钱的就是这匹布。养蚕的、染线的、上机的、出货的，大半个朔安府指着这一行吃饭。
　　也正因如此，这一行的命脉被几户人家死死攥着。近几十年闻家做得最大，祖上从几架织机起家，慢慢做成了朔安最大的织造户，后来子弟又考科举入了仕，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从县衙的吏员到京官，织造加官身，越滚越大，织坊占了沿河一整片，码头泊位归闻家管，周围几个县的蚕茧也归闻家收，别人想插一脚，门都没有。
　　长年累月，底下的人也被越压越薄。
　　景平十七年大旱，桑树枯了大半，蚕茧收不上来，庄稼旱死，粮价也涨了三倍，小户蚕农买不起米，只能拿地换粮，一块上好的桑田，换三斗糙米。
　　闻家趁这个时候又收了一大批地。城东那片桑田，原先分属几十户农家，旱灾过后全归了闻家。地是收上来了，但闻家不自己种，租给没地的人种，租金比以前还重。种一季桑，交完租子剩不下几文，不种？就去打杂，码头上的活一天五文，价压得极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我爹娘就是这样，最开始是地没了，我爹进城扛包，扛了两年，累出一身病，没钱抓药，熬了半个月走了，没过多久，我娘把仅剩的粮食给我，也饿死了。
　　朔安城就是这样，有钱人家的宅子占了半条文华巷，朱门里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巷子口的墙根底下，年年冬天冻死几个讨饭的。
　　娘死后，我在一座破庙门口蹲了三天，是青石帮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孩子把我捡走的。他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给了我半块馍，把我带到了烂泥巷，后来他也没熬过那年冬天，我接着他做的事——捡更小的，养更小的。
　　现在青石帮这几十号人，就是这么捡出来的。
　　官府不管我们，我们自己抱团，小的出去讨饭，大一点的找活干，再大一点的去讨债，我们这种人，饿死病死是常事，能活活，活不了就死了以后拉去乱葬岗埋了，过几天又添新小孩，不过太小的很少有活下来的，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几的。
　　朔安讨债的行当没什么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我二十三岁这年，拳头不算最硬，但够用了，带着几个弟兄，道上开始有人叫我厉三爷，青石帮的人也让我当帮主，只因为跟着我有口饱饭吃。
　　朔安城西有片棚户区，叫烂泥巷，其实就是沿河堤挤着的一片矮房子，墙是黄泥混着稻草夯的，年头久了裂了不少缝。屋顶铺的是旧瓦和油布，有的盖得密些，有的漏了几块，下雨天能听见水珠子滴进屋里的声响，下了雨，里面比外面湿。这里住的都是码头扛包的、逃荒进城的、或者跟我们一样的“讨债鬼”，密得像蚂蚁窝，人挤人，臭水沟从中间穿过去，夏天蝇虫满天飞，偶尔闻家李家的下人来我们这儿找人干活，都嫌弃的要命。
　　“厉哥，刚才闻府来人，说后天的流水宴缺人手，要七八个人，让咱明天去，干五天，一天十五文。”
　　这是豆芽，十四五岁，人机灵还嘴甜，叫豆芽是因为捡到他那天吃了豆芽。
　　我扔给他半个馍，跟他说叫上几个力气大的，明天一块去。
　　帮里人让我当老大，除了因为我拳头硬能讨债，还因为我有点脑子，能带他们多找点活干，多吃几顿饭。
　　第一次去闻家干活拿的钱，一半都给了负责招工的外管事赵顺，还免费帮了赵顺几次忙，这才让他一有活先找我们干。
　　后天闻家要办流水席，为的是庆祝在京城当官的闻家大公子升迁。闻家本就是家底殷实的织造商户，二十年前大公子一举登科，有了官身做靠山，如虎添翼，一跃成为朔安府的头号家族。
　　这流水席要办三天，赵顺总共叫了快二十个人，我们去了，就是干力气活。
　　隔天，我带着疤三、齐虎还有几个弟兄一早就去了闻府干活，没带豆芽是因为他年纪小又瘦，去了搬不了什么东西。
　　到那以后，赵顺给我们安排了活，齐虎和疤三扛桌搬椅，魏七跟着搭棚卸货，小六子帮着搬菜筐。
　　我更是一个人当三个人使，搬完东头搬西头，汗水顺着后脖颈淌下来，衣服全湿透了。
　　赵顺蹲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圈，点了个头，我们活儿干得利索，没偷懒的。
　　中午管饭，这偌大的闻府要什么吃的没有，但给我们这些散工吃的，就是干巴馒头和齁咸的菜。
　　我跟齐虎、疤三还有其他几个爬上屋顶，吹着风吃饭还能凉快点。
　　坐在房顶上，视野开阔，我一边扒拉手里的饭，一边四处张望，远远地瞧见西园廊下立着一人。
　　我在烂泥巷摸爬滚打十年，看尽市井粗陋疲苦，也没少在有钱人家打杂，见到些富家权贵，可我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一袭月白锦袍，被日光衬得温润清贵，肤色素净如玉，眉眼清疏墨淡，整张脸干净无瑕，清绝得不染半分市井烟火。而身姿挺拔如松，玉簪束发，几缕碎发轻垂，褪去了几分清冷，添了些许温润。微风轻轻撩动他的衣摆，满园繁花亭台，皆成了他的陪衬。
　　我向来不信风月情动，烂泥巷的人只求活命，心早磨得冷硬。可此刻望着他，心口骤然一紧，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一眼惊鸿、方寸大乱。
　　“厉爷看啥呢，那是谁啊？”疤三的声音打断了我，我才猛然惊醒，回过神来。
　　“这穿的这样应该是闻家的二公子吧，打扮地跟个花孔雀一样。”齐虎回答他。
　　“唉，生下来就是大家公子，真羡慕，不像我们这种贱命，活着死了都无人在意。”疤三一阵唏嘘。
　　我们这种贱命...
　　从前我从不觉得我们是贱命，即使生在烂泥之中，也似野草般顽强，我们不仅干活养活自己，还相互照顾，收养跟我们一样的孤儿，可刚刚我看到了他，才第一次觉得，或许人与人，当真隔着天上地下的鸿沟。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背后突然传来尖叫声。
　　我扭头看过去，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将另一个精瘦的散工踹翻在地，抢走了他的馒头。
　　“那不是葛东吗，他也来了。”疤三说。
　　“这葛东，在烂泥巷就没少欺负人，厉爷，咱们管不管？”
　　“管！”
　　我们纵身跳下房顶，疤三先是叫了葛东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齐虎趁机把馒头抢过来，还给了趴在地上的人。
　　反应过来被我们戏耍了，葛东提着拳头就冲着齐虎过去了，我连忙跑过去，挡在齐虎面前，替他化解了这一拳，然后和他扭打起来。
　　葛东块头比我大些，但只会用蛮力，我三两下便化解了他的攻击，趁他重心不稳，踢向他的膝盖，将他掀翻在地，嚎叫不已。
　　“好！厉爷威武！”疤三和齐虎在一旁喝彩，我也嘲讽道：“还要来吗？”
　　葛东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别多管闲事。”
　　我刚想补几脚上去，赵顺的骂声在门外响起：“还打，你们都不想干了是吧，没看见二公子在这儿，冲撞二公子，你们别想拿工钱了。”
　　我猛地抬头，发现刚才在西园那轮皎皎明月，就站在我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
　　赵顺走过来，用力踹了葛东一脚，又反手打了我一巴掌。
　　“你们几个，见了二公子还不行礼。”
　　“不用了。”那位闻二公子说，“赵管事，这些散工，午饭几个馒头？”
　　“回二公子的话，两个馒头，一碗菜，一碗粥。”赵顺屁颠屁颠地溜回他身边。
　　我看到闻二公子皱了皱眉，对赵顺说：“他们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两个馒头怎么吃得饱，馒头前院多的是，不够再去拿。”
　　“得嘞得嘞，二公子真是体恤下人。”赵顺给我们使眼色，示意我们快走，“二公子再去别处看看。”
　　我带着疤三、齐虎识趣地走了，赵顺也带着闻二公子离开了这地，只是那葛东不服气，追上来跟我说让我等着。
　　使眼色我也会，于是我给疤三、齐虎也使了个眼色，他俩立刻会意，一人一只手，把葛东压在墙上，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葛东啊，咱们好歹也是一个巷子的邻居，你说你让我等啥呢？”
　　说罢，我脚下发力，狠狠踹向他的膝弯，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手肘重重撞在他肚子上。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方才吃下的两个馒头连同咸菜尽数吐在青石板上，酸臭气味漫开。我扣着他后领，直到他呕得浑身发软，再也吐不出半点东西，才猛地松手，任由他跌坐在地，带着疤三他俩扬长而去。
　　“今天可是来值了，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疤三很高兴，仿佛我们刚才是替天行道了。
　　疤三比我小两岁，齐虎比我小一岁，我出去讨债、干活总带着他俩，他俩可是我的得力帮手。
　　我们回去继续干活，只是那道月白的身影，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看第一人称双视角的文第一次尝试写第一人称双视角，因为第三人称单视角总觉得写不清楚两个人不同的心思和想法请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