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他不想追了》而山就在

6、旧识 一袋干粮迎

　　一袋干粮迎面飞来，德里克抬手接住，袋口松脱，两块饼差点从里面滚出去。

　　驿站老板老赵站在门槛上，眼下乌青，嗓子也哑了：「老爷，村里没什么能谢您。这些拿着，南边好几日没有像样的镇子，饿了总能垫一口。」

　　德里克重新系紧袋口，向他道谢。昨夜受伤的狼被村民抬回林边，死去的集中焚烧，空气里仍留着焦苦气味；井台暂时暗了，水下的震动却没有停止，每隔一阵便传上来，木桶随着轻响偏移一点。

　　艾略特从井边回来，怀里多了一叠抄好的纸。他给村民留下三张压制术式，嘱咐井再次发亮就把纸投入水中，至于能撑多久，他没有说，只催老赵尽快带人往北撤。

　　「往南走？」德里克把干粮递过去一块。

　　艾略特接过硬饼，咬了一口便皱起眉，费了半天劲才掰下一小块：「地脉向南，狼群也往南，门只能在南边。您要是还想回圣殿交差，现在分手正合适，我还能替您省一块饼。」

　　德里克把袋子收回肩后，沿村道先行。艾略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叼着饼跟上来，走到他身侧时故意叹了一口气：「这算什么，默认继续跟踪？圣殿教人的规矩里，就没有一句把话说明白？」

　　「有。」德里克说，「对不肯说实话的人没用。」

　　两人离开村子，山坳后的风渐渐压低焦味，土路在前方分成两条，一条绕山往南，一条穿过北边林地。路旁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冠偏向东侧，粗枝上还留着一道被雷劈过的焦痕。

　　艾略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抬手碰了碰树皮，指尖落在一道模糊刻痕上，那里原本刻着两个见习生的编号，十年风雨磨去大半，只剩一个歪斜的尾数。

　　德里克也认出了那道痕。

　　十年前，他十八岁，第一次走进圣殿演武场。领队将一把短刃塞给他，又朝墙根一指，说那边蹲着的见习法师以后归他搭档。

　　艾略特那时二十岁，头发比现在还乱，袖子上全是蓝墨，蹲在墙边往纸页上画术式。德里克站到面前，他半天没有抬头，直到影子挡住光，才不耐烦地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麻烦让让，画到一半。」

　　「领队让我来找搭档。」

　　艾略特这才仰头打量他，从新发的短刃看到一尘不染的靴子，眉梢挑得很高：「你就是那个靠刀吃饭的？」

　　德里克垂眼看着他手里画歪的术式：「你靠嘴？」

　　那句话成功把艾略特从地上激了起来。两人在演武场比了一场，艾略特的第一张纸被风吹走，第二张纸烧了自己的袖口，第三张总算飞到德里克面前，却被短刃从中挑开。德里克将他掀翻在沙地上时，领队刚转身去喝一口水，再回头，胜负已经定了。

　　艾略特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非但没有生气，眼睛反而亮起来。他抓住德里克伸来的手站起身，拍着满身沙说：「行，有两下。你这个搭档，我认了。」

　　德里克当时只觉得这人脸皮厚，后来才发现脸皮厚也有好处，至少第一次任务迷路时，有人敢当面说圣殿发的地图画错了。

　　那次任务要去北边林地清剿一头堕魔野猪。两人照地图绕了半日，雨突然落下来，只能挤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艾略特将湿透的地图铺在树根上，拿炭笔重新画路，德里克站在旁边替他挡雨，肩膀淋湿一半。

　　「地图让你往南，你就真往南啊？」艾略特一边画一边问，「前面明摆着有座山，难道任务书让你撞，你也照撞？」

　　「地图盖着圣殿的印。」

　　「圣殿盖章的人又没亲自走过。」艾略特把改好的地图塞给他，顺手在树皮上刻下两人的编号，「路就在脚底下，错没错，走的人最清楚。」

　　他们按新路线赶到林地，野猪比情报里大了一倍。艾略特的战斗术式只练会一半，蹲在树上翻纸时被野猪发现，跳下来便往德里克身后跑，还理直气壮地喊他这个近战不要挡路。

　　德里克迎着野猪拔出短刃，借冲撞力侧身割开它的肩颈，自己也被甩进泥地。野猪调头再次冲来，艾略特终于画完术式，在后方大喊一声「左」。

　　德里克向左让开，蓝光贴着手臂飞过，当场烧掉他半截袖子，余下的术式总算命中野猪。那东西撞断一棵小树后倒地不起，艾略特从泥水里跑来，先确认猪死透了，才低头看他冒烟的胳膊。

　　「我瞄的是猪。」

　　「你烧的是我。」

　　「失误啊，第一次任务哪能没有失误。」艾略特试图用湿泥去扑袖口的火，被德里克避开，只好蹲在旁边诚恳补救，「这样，以后我罩着你。你负责在前面打，我负责在后面瞄准，等配合练好了，整个圣殿没人打得过咱们。」

　　德里克割掉烧焦的布料，露出毫发无伤的手臂：「先练准。」

　　「……要求真高。」

　　雨停以后，两人把那头野猪拖回圣殿，领队看着德里克少掉半截的袖子，又看艾略特满手蓝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在任务记录的“配合情况”后面写了一个勉强合格。

　　十年后的风穿过树冠，艾略特收回碰在刻痕上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已经硬得费牙的饼：「当年我就该让您继续照地图走。多绕半天路，兴许还能少赔一件衣服。」

　　「你没有赔。」

　　「欠着呢。」艾略特笑了笑，「后来事情太多，没顾上。」

　　德里克看着那道被风雨磨损的编号。五年前，艾略特在藏书阁说路错了，他却仍按盖着圣殿印章的命令往前走，亲手把缚魔索扣在这个人腕上。如今北边三口发光的井、边境分部的回信、引流黑石全摆在眼前，脚下这条路再次与圣殿指的方向相反。

　　「那时候我信你。」德里克说。

　　艾略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背对着他把剩下的硬饼塞回纸袋：「知道。您信人的方式比较特别，先替人挡野猪，过几年再亲手送进地牢。」

　　德里克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把肩后的干粮袋重新系紧，走到岔路中央，将圣殿任务书取出。原来的追捕期限已经到了最后一日，他在红字下方添了一行记录：目标涉及边境地脉异变，暂缓回殿，改为押送调查，沿南线行进。

　　艾略特转过身，看清那行字后笑意淡了：「您还打算押我回去？」

　　「在查清以前，你归我看管。」德里克收好任务书，先一步踏上南边的路，「你可以继续跑。我继续追。」

　　艾略特站在歪脖子树下，半晌才跟上来。他走得不快，与德里克并肩时，两人的影子恰好叠在土路中央。

　　「行啊，猎手大人。」他说，「这次路要是又错了，您可别怪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