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而行》摘星星的小猫

2、分界线 早读结

　　早读结束的铃声像一根细针，把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戳破了。

　　沈砚辞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他的胳膊上压出两道红印，半边脸颊也被袖子硌得发麻。他慢慢坐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旁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座位空着，椅子被推进了桌肚下面。那条用两摞书隔出来的分界线还好好地待在中间，线那边的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碰过——连一片橡皮屑都没有。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边。他的课本摊开着，笔袋歪在一边，桌肚里塞着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英语练习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边有点乱。

　　他把笔袋摆正，课本合上，书包拉链拉好。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那条分界线。

　　然后把自己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不是因为那条线，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桌面上东西太多，写字不方便。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方，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立刻安静了，不是怕她，是尊重——据说方老师带过好几届毕业班，语文成绩在全市都排得上号。

　　"今天讲《归去来兮辞》。"她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粉笔字苍劲有力，"陶渊明，大家都熟悉吧？"

　　沈砚辞翻开课本。他的字帖夹在课本里，书页间还有外婆用红笔帮他标注的拼音和释义。他看着那些红笔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外婆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每一篇古文都会帮他标好读音，查好注释，用那种最笨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合上课本，把字帖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声音平缓，像在念一首诗。沈砚辞没听。他盯着课本封面上那行"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的字，看了很久。

　　"新同学。"

　　方老师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

　　沈砚辞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

　　"你给大家读一下第一段？"方老师的语气很温和，没有那种故意为难新生的刁钻。

　　沈砚辞站起来，翻开课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他读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很好。"方老师点点头，"坐吧。读音很准，感情也不错。"

　　沈砚辞坐下来。

　　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

　　不是全班那种齐刷刷的注视，是某一个方向，很具体，很安静。他没转头，但后颈的皮肤微微绷紧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辞第一个走出教室。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干脆出来透口气。

　　走廊上人不多，几个男生在栏杆边打闹，一个女生蹲在墙角系鞋带。沈砚辞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早上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薄荷味的，一块钱三颗。

　　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炸开，冲散了教室里闷了一节课的浑浊空气。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远远地传过来。更远的地方，是围墙外面的马路，车流的声音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喂。"

　　沈砚辞睁开眼。

　　陆时野站在他面前，离他大概一步远。他什么时候来的，沈砚辞没注意到。

　　他比沈砚辞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影子把沈砚辞半个身子都罩住了。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沈砚辞的短一些，额前没有碎发遮挡，眉骨硬朗，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

　　"你的。"他把一块白色的橡皮放在沈砚辞旁边的窗台上，"早上掉的。"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确实是他的，上面有一道他昨天不小心划的小口子。他昨天明明放在笔袋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谢谢。"他说。

　　陆时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松，步子大，不急不慢，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沈砚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窗台上的橡皮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橡皮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不是陆时野手上的温度——是窗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度。但沈砚辞捏着它的时候，还是觉得手指尖有点热。

　　他咬着嘴里的薄荷糖，转身回了教室。

　　第二节课上课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橡皮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自己的笔袋旁边放了一下，又拿起来，放回了口袋。

　　然后他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第三道大题他还是没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