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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音壁·第一行字 第三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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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没有人来。
窗台上的陶罐里多了一根草茎,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草茎是绿的,带着晨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折下来。
柳如眉把草茎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
第四天的傍晚,来了一个人。
院子外面起了风,破灯笼在树杈上撞了三四下。
柳如眉坐在床边翻那三封家书,炭笔搁在膝盖上,在信纸边缘做标记。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脚步已经在院子里了——不是路过,是直接穿过了院子,步伐不重但很稳,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敲了。
很轻,指节叩门的声音只有两下,像怕打扰什么似的。
柳如眉放下信,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宫女。
个子不高,穿着浅碧色比甲,发髻梳得整齐但簪子歪了半寸,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正。
她站在门槛外面,左手攥着一只小布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袖口的边线。
她的嘴唇是干的,下唇有一道被咬过的浅痕。
"……娘娘。"小宫女开口了,声音比柳如眉预想的低,"奴婢是御膳房打杂的,叫青萝。奴婢……走错了路。"
她说着"走错了路",但她站的位置不像是迷路的人。
她的脚正对着门,脚尖指向屋内,整个人都是朝向门里的。
她说完"走错了路"之后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像是等柳如眉说点什么。
柳如眉没有说"你走错了"或者"你不该来"。
她侧开身,让出了门框的空位。
"进来吧。"
青萝的肩膀沉了一下,像是提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她跨过门槛,进门的时候右手从袖口上松开,绞着的边线被她的手指揉出了一道皱褶。
她走了两步,站在屋子中央偏左的位置,目光从床扫到桌,从桌扫到南墙,从南墙顿了一下,滑过西墙,最后落在了正前方那面白墙上。
她看到那行字了。
"你被看见了。然后你自由了。然后——你看见别人了吗?"
青萝站在那面墙前,大约站了五息。
她的脖子微微前倾,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像在读那行字但读到一半忘了后面的发音。
她的左手还攥着那只小布袋,布袋的系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圈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
柳如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没有催促。
她能看到青萝的侧脸轮廓——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是绷着的,眼皮垂着,睫毛在窗光里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的右手又摸到了袖口边线上,又开始绞。
绞了两圈,停了。
"娘娘,"青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这面墙,写的什么都能留下?"
"能。"柳如眉说。
青萝没有再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她走到那面白墙前面,离墙面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的手从袖口上松开,垂下来,又抬起来。
她手里是空的——那只小布袋被她换到了左手,右手空了出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截细炭头。
很短,比柳如眉用的那截更短,像是从灶膛里捡的边角料,尖端还带着烧过的白灰。
她捏着那截炭头,手悬在墙面下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停了很久。
柳如眉能看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抖的幅度很小,像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青萝的拇指按在炭头侧面,压了一下,又松了。
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下唇那道旧咬痕加深了一分。
然后她写下去了。
四个字,竖排,写在柳如眉那行字下方大约两拃的位置。
笔画很轻,像怕把墙戳疼了。
但每一个字都写完了,没有涂改,没有断笔。
"我想回家。"
写完了青萝退后一步。
她退得很快,像写完这四个字之后那面墙就变成了一堵不能靠近的东西。
她退到柳如眉旁边,把炭头塞回袖子里,重新攥住了那只小布袋。
她的肩膀是缩着的,下巴压着,没有看那面墙,目光落在地上。
柳如眉看了那四个字。
又看了青萝。
"你想挂多久?"她问。
青萝抬起头。
"……什么?"
"这四个字。你想让它挂多久?"
青萝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想,想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聚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说:"……挂到我能回家那天。"
柳如眉点了点头。
她走到西墙的"恩宠博物馆"前面,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截炭笔,回到回音壁旁。
她在青萝写的那四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是从墙角探出来的一根细须:"001号观众展品。作者:青萝。备注:她写了'我想回家'。墙记住了。"
青萝站在旁边看着柳如眉写完那行小字。
她的目光从柳如眉的手移到墙上,从"001号观众展品"移到"我想回家",停住了。
"……001号?"
"嗯。"
柳如眉收好炭笔,"第一个在这面墙上写东西的人,就是001号。"
青萝攥着小布袋的手指松了一下,系绳从指间滑落了一截。
她的下巴抬了一分,目光从地面抬到了墙面,然后慢慢地、很轻地,嘴角动了一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片薄云从月亮前面移开了。
"娘娘。"她说,"我明天还能来吗?"
柳如眉看着她。
"你明天来了,写什么?"
青萝想了一下。
"……写今天吃到热饭了。"
柳如眉没有说话。
她回到窗台边,端起那只陶罐——里面那根草茎还在,绿色的,带着晨露干透之后的微卷。
她转过身,把陶罐放在桌面上,朝向那面回音壁的方向。
"明天这个时间,"她说,"门开着。"
青萝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外侧的青砖面。
那块砖上"寂寞剧场"的字迹还在,炭笔写的,被风吹了两天,笔画淡了些但还清楚。
她的目光从"寂寞剧场"移到"今日观展人次:2(含非自愿观众)"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跨出了门槛,脚步声穿过院子,绕过枯树,消失在了院门外。
柳如眉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回音壁上那行新的字——"我想回家"。
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细得几乎被白墙吞掉。
但在傍晚的暗光里,那些碳粉的颗粒在墙面上微微反光,像一小片星屑落在雪地上。
她走到回音壁前,在那四个字下方一拃远的位置,用指腹轻轻地蹭了一下墙面。
碳粉没有掉,嵌进了白灰层的细孔里。
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线灰黑。
窗台上的光已经完全暗了。
屋子里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薄得像水。
柳如眉回到床边,重新拿起那三封家书。
但她没有翻开,只是握着信纸坐在床沿上。
回音壁上的四个字在暗处看不到了,但她记得它们的位置——右下角偏上一拃,正好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抬手能够到的高度。
她记得青萝写那四个字时手腕的抖法。
不是怕,是"想"到了极致之后的手抖。
她想回家的程度,大过了她握笔的力气。
柳如眉把信纸叠好,放回枕头下面。
炭笔搁在桌沿上。
窗台上的陶罐里,那根草茎在无风的夜里微微垂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