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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迟来   新公司 ...

  •   新公司入职第七天。

      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方案,旁边的小周忽然凑过来。

      “源哥,楼下有个人等你。”

      我的手没停:“谁?”

      “不知道。”小周压低声音,“长得挺帅的,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前台问他找谁,他说等人。问他等谁,他不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不认识。”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吗?

      不会的。

      他说过不来了。

      他发短信说以后不会再来烦我。

      他——他应该没那么不要脸。

      我继续盯着屏幕。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十七楼往下看,楼下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小小的,像蚂蚁。

      看不清谁是谁。

      可我能看见,门口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衣服,一动不动。

      就站在那里,抬着头,往楼上看。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知道是他。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就是知道。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黑影。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情绪。

      不是恨,不是痛,不是心疼。

      是——

      烦。

      真他妈烦。

      不是说好了不再见吗?

      不是说好了让我恨你一辈子吗?

      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又来了。

      他又站在楼下等我了。

      他又要开始那一套了。

      我转身,回到工位,坐下。

      继续盯着屏幕。

      小周又凑过来:“源哥,不下去看看?”

      “不去。”

      “万一是有急事呢?”

      “没急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继续盯着屏幕。

      可那行字,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改了快半个小时,还是那几行。

      五点四十,下班。

      同事陆续走了。

      我没动。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假装还在忙。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站起来,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又站住了。

      电梯上来了,门打开,里面没人。

      我站着,没进去。

      门关了,下去了。

      又来一趟,又开了。

      我又没进。

      第三趟的时候,我进去了。

      按下一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我的心跳一层一层往上蹿。

      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

      穿过大堂,走到门口。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

      花坛边,那个人还站着。

      他看见我,站直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他。

      陆时宴。

      他瘦了。

      比一个多月前在天台上见他那次还瘦。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上没什么血色。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单薄。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说不出都是什么。

      只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思源。”他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他说,“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大衣被吹起来一点。

      很冷吧。

      我想。

      可我没问。

      “听说你换工作了。”他说,“我就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

      “看完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

      “看完了就走吧。”

      我转身往回走。

      “思源!”他在后面喊。

      我没停。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雪里拿出来。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笑。

      以前我拉他的时候,他的手总是热的。

      现在反过来了。

      “放手。”我说。

      他没放。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

      “说好的不再见呢?”我问。

      他愣住了。

      “说好的让我恨你一辈子呢?”我继续问。

      他的喉结动了动。

      “说好的——”我顿了顿,“不来烦我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烦的情绪,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对他失望。是对自己失望。失望自己还会站在这里,听他说话。失望自己还会想他是不是又病了。

      “陆时宴。”我说,“你知道迟来的深情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比狗都贱。”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我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忽然很痛快。

      就像那天早上,看着他扶着墙往下走的时候一样痛快。

      “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我说,“你自己数过吗?”

      他没说话。

      “一次,两次,三次。”我数给他听,“一而再,再而三。我的底线,降了又降,降了又降,降到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看着他。

      “你自己不珍惜。”我说,“那就没必要了。”

      他的眼眶更红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亮晶晶的。

      “思源……”他的声音在抖。

      “别叫我。”我打断他,“我叫沈思源。”

      他闭上嘴。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模样。

      心里那个痛快的感觉慢慢淡下去。

      变成另一种东西。

      很空。

      很冷。

      像冬天的风从胸口穿过去。

      “你走吧。”我说。

      他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的心,比谁都狠。比谁都硬。”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就那样,站在那里,当着我的面,流下来了。

      我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很奇怪。

      以前他皱一下眉,我都心疼。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哭,我却只觉得——

      烦。

      “哭什么?”我问,“有什么好哭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我。

      我忽然想笑。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的时候,我哭了多久吗?”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道我看见那条短信说‘忘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

      “你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追上来。

      我走进公司大楼,穿过大堂,走到电梯口。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十七楼。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现在的心,比谁都狠。比谁都硬。”

      真的吗?

      也许是吧。

      可如果真的那么狠,那么硬,为什么我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很轻微,很轻微。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我看见了。

      电梯到了十七楼。

      我走出去,回到工位,坐下。

      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楼下的广场上空荡荡的。

      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脑子里很乱。

      乱的像一团麻。

      一会儿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穿着那件薄薄的大衣,瘦得脱了相。

      一会儿是他流眼泪的样子,就那么站着,当着我的面哭。

      一会儿是那条短信:忘了。

      一会儿是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一会儿是天台上他说:“你恨我吧。”

      一会儿是早上他说:“那就恨吧。”

      乱。

      乱得我头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乱。

      乱的睡不着,乱的静不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楼下那个位置彻底看不见了。

      久到窗外的路灯也暗了几盏。

      久到手机响了,是我妈发微信: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加班,你先睡。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加什么班?

      我有什么班可加?

      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子。

      不想让她问:怎么了?

      不想让她担心。

      可我能去哪儿?

      办公室?坐一夜?

      也行。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我继续坐着。

      脑子里还是乱。

      乱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和那天晚上电话里的呼吸声一样。

      可那是他。

      这是我。

      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那个谁是谁?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刚才说过的话——

      “我现在的心,比谁都狠。比谁都硬。”

      “至于那个谁是谁——”

      是我以前的自己。

      那个会心疼他的自己。

      那个会等他的自己。

      那个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的自己。

      那个看见“忘了”两个字,哭了整整一夜的自己。

      那个为他来这个城市,为他留五年,为他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的自己。

      那个自己,已经不在了。

      被我自己亲手杀死了。

      杀死在那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里。

      杀死在那条“忘了”的短信里。

      杀死在那五年等不到头的日子里。

      杀死在今天他站在楼下等我的时候,我说出那句“比狗都贱”的时候。

      杀死了。

      真的杀死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奇怪。

      刚才看见他哭,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现在自己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却哭了。

      为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哭那个被我自己杀死的自己。

      也许是哭那五年。

      也许是哭——我也说不清楚。

      就是突然很想哭。

      那就哭吧。

      反正没人看见。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眼泪就那么往下流。

      流了一会儿,停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

      站起来,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

      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开门进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她在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醒了。

      “回来了?”她揉揉眼,“饿不饿?厨房有饭。”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苍老的、担心的、却什么都没问的脸。

      “不饿。”我说,“妈,你睡吧。”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伸手,把我抱住了。

      就那么抱着,没说话。

      我站着,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抬头看着我。

      “傻孩子。”她说,“不管发生什么,妈在这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

      又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种,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变的——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点头。

      她笑了。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

      我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妈。”

      “嗯?”

      “那个谁是谁——”我顿了顿,“是我以前的自己。”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短得像没笑过。

      可她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那挺好的。”她说,“以前的你,该休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以前的自己,该休息了。

      那么多年,那么多次,那么累。

      该休息了。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房间。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乱。

      但没刚才那么乱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乱成什么样,明天早上起来,我妈还在。

      她会做好早饭,会看着我喝粥,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这就够了。

      至于他——

      我不想再想了。

      恨也好,爱也好。

      都过去了。

      以前的那个我,已经休息了。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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