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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岭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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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会客室,灯光暗了下来。
一个满脸褶皱的中年人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边,眼底带着一片青黑。
她记得他叫陆广福,三天前就来过一次,带了一张手绘的承包地图,只是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让人很不舒服,再加上当时强雨馨还在忙周泽的案子,便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今天他又来了。
强雨馨推门进来,他便立刻起身,动作很急膝盖撞到茶几的边缘,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眼睛还是像黏在她的身上一样。
“强律师。”声音有些干涩,像被什么捏住一般,他笑笑露出上排补过的一颗银牙,“还是那个事。”
强雨馨坐下,把一摞空白的委托书放在桌上,并没有着急打开,她看了他一眼。
“那块地你打算做什么?”
陆广福的笑又堆了出来,“种树啊,荒山还能做什么,就种点柏树,以后卖木材。”
声音依旧干涩,伴随着几声咳嗽。
“柏树三十年才成材。”强雨馨说,“你一次性就付了三十年的租金,每亩还高出市场价那么多,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亏本的啊。”
陆广福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脖子,笑的更用力了,“村里定的,有人投资,我们也就是个跑腿的。”
强雨馨没说话。她翻开了那张手绘地图,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那块地三面环山,地势低洼,一天之中只有正午才能有两个小时不到的日照,她查过,这种地形在风水上叫“聚阴地”。
她合上地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广福的眼睛。
陆广福愣了一下,随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铺在桌上推了过来。
袖口往下一滑,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
强雨馨的目光停了一瞬。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敲着。
那根红绳,和她梦里的红绳一样,和梦里父亲被吊死在树上的红绳一摸一样。
那个梦她做了十六年。
“这些够了吗?”陆广福问。
强雨馨的思绪被拉回,她看了一下上面的金额,多了整整一倍。
强雨馨抬起头,将那份委托书推给他。
“签字吧。”
陆广福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他签得很慢,笔画很用力,身子往前倾,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就在这一瞬。
她看见他的后颈上,骑着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
鞋面绣着金线鸳鸯,像是刚从什么旧箱底里翻出来,红的发黑,女人的小腿从嫁衣的裙摆里露出来,皮肤白得泛青。
一条红绳从她的脚踝一直缠到陆广福的喉咙里,绕了三四圈,像一条红色的血管从死人的身上长进了活人身体里。
突然,女人从陆广福的后颈上探出半张脸,紧紧的贴向强雨馨。
她戴着红盖头,盖头半掀着,一张死白的脸,嘴唇上残留的胭脂,像刚咬过什么带血的东西。
强雨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猛的一缩,后背一阵发凉,手指在桌下紧紧抓住了衣角。
仅仅半秒,强雨馨的脸便恢复了平静。
陆广福还在低头签着字,没有发觉。
她和女鬼对视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懂的情绪,只一瞬,又缩回了陆广福的后颈。
陆广福签完字,抬起头。
“强律师,有句话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不该问的就别问。”强雨馨的目光落回到他那老实巴交的脸上。
陆广福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说着,“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报应?”
强雨馨收合同的手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
“你是做了什么需要报应的事吗?”
陆广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了。
“强律师,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些事是注定的,就像我找到了你一样。”
“你说对不对?”
强雨馨微微皱眉,抬起头没说话,那只白的发青的脚还在。
门关上了。
强雨馨听见了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嘴被什么东西捂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啜泣。跟随着陆广福的脚步,一声比一声远。
强雨馨坐着没有动,她又想起那个女人脚踝上的红绳,和陆广福手腕上的红绳。
编法特别,两股红丝拧成一条,中间打了一个死结,结上再缠三圈。
强雨馨看着那张地图,嘴里念叨着母亲走时的那个童谣:
“红绳绑,新娘藏,剪断了绳子见阎王…”
她站起身,陆广福已经走到了街对面,弯腰钻进了一辆老款桑塔纳车里。
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纸剪成了人形,边缘有些烂了。
车子发动,往城北的方向开去。
那条路,通往八十公里外的雾岭村。
强雨馨站在窗后,目送那辆车离开。
“雾岭村。”她低声说。
城北刑警队里。
蔡旻昊站在一块软木板前,身后的桌子上摊着四五个牛皮纸卷宗。
“蔡队,又一个!”
一个年轻的警员走进来,递过来一份接警记录。
“女,二十三岁,三天前在雾岭村失踪,手机关机,定位消失。”
蔡旻昊接过来,扫了一眼,“妈的,又是这里。”
“还有一件事。”年轻警员说着,“今天雾岭村的村长来了省城。”
“他来做什么?”
“去了景阑律师事务所。”
“景阑?”蔡旻昊皱了一下眉,他听过这个名字,最近那个猥亵案的辩护律师好像就是景阑的。
“对。”年轻警员点点头。
“知道了。”他转过身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软木板上雾岭村的位置。
“明天一早,我去一趟。”
然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又补了一句。
“不要通知那边的派出所。”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蔡旻昊又看向了软木板。
雾岭村。
又是雾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