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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原花粉 冰原花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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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四年春,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凌晨时分圣安行宫的屋脊全白了,院里的老榆树压弯了枝,积雪从树杈上一块一块往下掉。怀珵还没睡,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封公文都没批完,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在看窗外。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门被推开,菲尼克斯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呼吸带着白气,手里捏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牛皮纸筒。
"大人。北方急报。"
怀珵伸手接过来拧开封蜡抽出一卷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搁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三郡反了。领头的是个伯爵叫伊戈尔,在北边冰原边上守着一座小城,旗号打的是'清君侧'——说摄政公爵是外国人在朝中弄权,要替女王清除奸佞。"
菲尼克斯搓着手往炉子边上靠了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伊戈尔去年冬天进了三批粮,走的海路从黑海运过来,船挂的是商旗,但我核对了船号——是瓦连廷名下船行的货船。"
黑海,瓦连廷的地盘。怀珵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下。"他人呢?"
"瓦连廷半年前离开冰原往西走了,但他的网络还在。伊戈尔只是前台,背后递刀子的人——"
"我清楚。"怀珵打断他,声音很平。他转过身,"明天出发。带兵北上。五千兵马,莱文带前锋,你留守圣安。"
菲尼克斯正在解斗篷的扣子手停住了。"大人——您的身体——"
"伊戈尔现在有三千人,再等一个月等春天化了冻他的粮草补给跟上能扩到五千甚至八千,到时候就不是三郡的事整个北方都会跟着动。"怀珵看着他,"圣安不能没人,瓦连廷虽然走了他在议会里还有棋子,我走了之后你盯紧他们,谁要跟伊戈尔暗通款曲先记住名字等我回来处置。"
菲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是。"然后顿了一下,"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伊戈尔那座城在冰原边缘,再往北两天就是灰藜草的产区,现在快入春了——"
"花期。"怀珵接过话。
"对。乔安娜说过您体内灰藜草的余毒没清干净,不能再碰花粉,碰了就是二次激发。她原话是'再碰一次神仙难救'。"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炉子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怀珵说我知道。菲尼克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比半年前又瘦了,颧骨的线条利得像刀削过,但眼睛还是那样——棕黑色的,沉在里面看不见底。
"我让莱文多带些面罩。"
菲尼克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怀珵。"大人。您去年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次。别再——"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灯晃了几晃。
怀珵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把没批完的三封公文一一写完,字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五千骑兵在行宫北门外列阵,天是铅灰色的,呼出去的气立刻化成白雾,马蹄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怀珵穿了一件深灰厚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面颊被羊毛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莱文骑在他左侧,甲胄外面罩了件毛皮大氅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说大人您坐马车吧路不好走。怀珵说骑。莱文说乔安娜——怀珵叫了一声莱文,莱文不说话了。怀珵夹了一下马腹坐骑打了个响鼻往前迈出去,他拉缰绳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手指也不太稳,但姿态还是笔直的,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鞘已经很旧了。
行宫的高台上女王站在风口里,白发被风吹散了,萨布丽娜撑着伞替她挡雪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萨布丽娜问要不要派一支护卫队跟上去,女王说不用他不会肯要的。她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灰色的斗篷在队列最前面晃着越来越小。
"安德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女王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骨头太硬。硬到让人心疼。"
她转过身往殿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让医官把雪苔和龙胆备好,冰原上能用的药材有多少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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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路越走越荒。起初两边还有针叶林,墨绿色的树冠连成片风一吹就落下碎雪,后来林子矮下去变成贴地的灌木丛,再往北灌木也没了,入眼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冻土,偶尔有几根枯草从石缝里探出来风一吹就折了。空气越来越干,每一次呼吸都刮嗓子。第十二天傍晚斥候骑马赶回来,说伊戈尔的人马在前方三十里河谷扎营大约三千人,河谷开阔三面有矮山,从正面过去没有遮挡,而且前方有一段冰裂缝带横着切过去马过不去得绕。怀珵问往东绕多久往西绕多久,斥候说往东三天往西两天,但西边那条路正对着灰藜草的产区,这个季节花应该开了。
莱文立刻转头看怀珵。"大人。走东边。多一天就一天。"
怀珵没马上回答,他望向西方,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青灰色说不清是云还是什么。"西边。省一天就是省一天。传令全军湿布浸水捂口鼻两层,马也套上布罩,不许靠近花丛不许摘取任何植物,违令者斩。"
莱文咬着后槽牙去传令了。怀珵从马袋里翻出两块羊毛布浸了水叠好罩在口鼻上,布料贴在脸上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膻味。他拉了拉兜帽继续策马前行。
第十三天午后他们进入了冰原边缘的花海地带。怀珵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顿住了——不是雪,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藜草,矮矮的贴着地面铺展开去,每一株顶端都顶着细碎的淡青灰色小花,花极小但架不住数量,千千万万朵连在一处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的颜色泼到了地上。风过处花粉扬起来,银白色的细粉在空气中浮着密密匝匝像一场无声的雾,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悬浮的细粉上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好看,好看得让人心悸。
整支队伍都慢下来了,有人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碰那些飘在面前的银白色细粉。莱文在后面吼了一声不许碰。怀珵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尤里躺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跟这些花一个颜色,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呼吸停了。就是这东西。
"走。"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花海的外缘缓慢移动,每个人都用湿布捂着嘴,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花粉无孔不入,怀珵的面罩外面已经落了一层银白色的细粉,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青草味混着一丝涩涩的腥气。走了一刻钟没事,又走了半个时辰,他的喉咙深处忽然痒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气管内壁划过。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下那阵痒意但没用,痒变成了疼灼烧一样的疼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深处,然后胸口发紧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他张着嘴空气进去了但好像没到肺里,吸进去的全是空的。手开始抖缰绳差点握不住。
"大人!"莱文在旁边喊了一声。
怀珵想应应不出来,身体从马鞍上歪下去腿软了整个人从马上滑落。莱文扑过去接住他,面罩掉在地上,怀珵的嘴唇已经发青了,鼻翼渗出一丝血,胸口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莱文朝身后吼药乔安娜给的药呢,伸手在怀珵怀里翻摸到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下,冰晶龙胆的苦涩气味冲上去,怀珵的眉头拧了一下呼吸稍微顺了一点但还是喘,每一口气都吸不满。
军医玛莎从队伍后面跑过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布巾裹着,蹲下来翻怀珵的眼皮又扣住他的脉搏,脸色很难看。"花粉诱发的二次过敏,体内余毒被激活了。快把他抬到背风处,衣服脱了身上沾了花粉得清理干净。"
莱文把怀珵抱到一块巨石后面挡住北风,手忙脚乱地解斗篷解外衣。怀珵的皮肤上开始冒红疹,先是手腕一片一片又红又肿,然后是脖颈然后是胸口,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玛莎拿雪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苦得不像话的草药说咽下去。怀珵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着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远处,脑子里又闪过尤里的脸。
"你要是死了——"尤里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清清楚楚的像他就在旁边站着一样,"谁给我看敌人从哪边来?"
怀珵的手指攥住了莱文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肉里。"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眼睛闭上了。
他昏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帐篷里点着烛火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压着两床毛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莱文坐在旁边眼眶通红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怀珵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说了声水,莱文把水囊递过来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喂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烫伤的皮肤。
"地图。"怀珵说。
莱文的手停住了。"大人——"
"地图拿来。"
莱文看着他——脸白得像帐篷的布,脖颈上的红疹还没退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但眼睛是清醒的。莱文没再劝出去拿了地图回来。羊皮地图铺在被子上烛光照着上面的等高线和标记,怀珵侧着身子看每看一眼都要喘几口气。
"伊戈尔在河谷三千人,我们在这儿三十里。他的粮草从城里运,河谷往东四十里中间这段路两边是山。"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划过去,"你带一千人今夜出发绕到他后方把这条粮道烧了。不是真断他粮是引他出来。伊戈尔缩在河谷强攻伤亡大,他要是出来追你——我在峡谷设伏。"
莱文盯着他。"大人。您现在这个状态——"
"不需要我上阵。我指挥你执行。"怀珵打断他,"你是安德烈带出来的兵。你说这话对得起他吗?"
莱文闭上嘴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是。"
后半夜莱文点了一千人马出发了,马蹄声被布条裹了蹄铁闷闷的很快被风吹散。怀珵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大吹得帐篷的绳索绷紧又松开嗡嗡响,他扶着帐柱咳了两声胸口闷得厉害。玛莎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厚毛氅披在他肩上说大人您不能站在风口。
怀珵没动。"玛莎。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撑多久?"
玛莎的手顿了一下。"我不清楚您的具体情况,乔安娜比我更了解——"
"我知道你不掌握全貌。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玛莎沉默了很久风声在耳边灌。"这种毒素的二次激发我见过三例,两个没撑过冬天,还有一个活了两年多但最后肺全坏了连躺着都喘。"
"如果再碰一次花粉呢?"
"不会有下次了。"
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两个人都听懂了。怀珵转过头目光投向北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花海就在那儿,沉默的美丽的致命的。他说了声知道了多谢,转身回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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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午消息传回来,莱文烧了伊戈尔的粮车三十七车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伊戈尔果然坐不住了带两千人出河谷往东追。怀珵听完汇报点头说全军拔营往东。副将维克托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说大人要不您坐马车——怀珵说骑。他翻身上马动作比昨天更慢了一些,手抓住马鞍的时候停了一息但还是上去了。
大军向东走了二十里在一个峡谷口停下来。峡谷不宽两侧是灰白色的石壁陡,中间只容四人并行。怀珵说就这儿。弓箭手攀上两侧山坡步兵隐在岩石和灌木后面,他坐在马上停在峡谷出口的位置,风从峡谷里穿过来带着沙砾和冷意。
等了一个时辰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莱文的人从峡谷里跑出来故意跑得慌乱阵形散乱,后面追兵压上来了黑压压一片,伊戈尔的旗帜在最中间追得很急队形完全散了。怀珵缓缓拔剑,剑身在阴天下泛出一层冷光。
"放箭。"
声音不大,令旗一举,两侧山坡上箭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个方向交叉泼过去,叛军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面的收不住脚撞在一起马匹惊了嘶鸣着乱窜。
"冲。"
怀珵催马向前速度不快但没犹豫,剑挥出去砍翻一个举刀冲上来的叛军血溅在斗篷上。胸口又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哨音但他没停。莱文从另一侧杀入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把钳子把叛军的队伍夹断了,叛军阵脚崩溃,莱文嘶声大喊降者不杀,武器当啷当啷丢了一地。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伊戈尔被三个士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膝盖磨破了跪在碎石上。怀珵骑在马上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鬓角滑下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背是直的。
"谁让你举旗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伊戈尔抬起头满脸灰土。"没人。我自己——"
"瓦连廷给了你什么?"
伊戈尔的身体抖了一下嘴闭紧了。怀珵也没再追问,说押回去严加看管,调转马头刚走出两步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莱文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他。怀珵抓住他的手臂喘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嘴角有血一丝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溅上去的。
"没事。"他说。莱文没松手。"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清理战场用了一天,第三天班师。怀珵骑了不到半里路就开始打晃,莱文二话不说把他抱下马塞进马车里。马车走得慢路面不平每颠一下怀珵的胸口就紧一阵,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面颊凹下去两块脖颈上的红疹已经开始结痂有的地方破了又流黄水反反复复。玛莎每天给他换药手法很轻怀珵一声不吭。有一次玛莎忍不住说大人这种毒素会从皮肤往深处走走到哪里不好说。怀珵问走到肺里呢,玛莎的手停了说走到肺里就麻烦了。怀珵闭上眼没再说话。
三月底回到圣安行宫,路边的树发了芽春天终于到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怀珵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女王站在行宫门口,穿着一件深色长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萨布丽娜站在她身侧。女王看着他——他瘦了一大圈斗篷挂在肩上像披了一面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下方隐约可见红疹的印痕。
"回来了。"
怀珵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臣幸不辱命。"
女王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不像活人的温度,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只是一瞬,说进去吧先歇着。怀珵跟着她往里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女王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慢到恰好和他的速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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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怀珵几乎没下过床。乔安娜从王城赶来带了两箱药材,雪苔、龙胆、冰晶花、银露草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每天换药施针灌苦得发涩的汤剂。红疹慢慢消退了但没退干净,小臂上后背上留下了浅浅的疤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他的身体比出发前更差了,走几步路就喘不能累一累就发烧,有时候半夜烧起来莱文守在床边拿湿布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到天亮烧退了他爬起来继续看公文。
四月塞缪尔来汇报,胖了些鬓角白了几根,手里捧着一叠账册坐在怀珵床边。"大人,南方春耕的数据出来了,今年面积比去年多了三成但入库的税粮只多了一成。差额是贵族截留,南方几家大贵族佃户交的租子他们先过一手一半进了自己的仓到国库只剩零头。"
"税制改革的方案你弄了多久了?"
"按您之前的思路拟了初稿。统一税率按亩征收十取其一直接交国库不经贵族之手。"
"阻力。"
"很大。南方七家大贵族良田加起来占了南方耕地的四成,真要按亩收税他们的进项至少砍三成不会同意的。"
怀珵睁开眼。"土地的事呢?"
塞缪尔的表情沉下来。"大人,丈量全国土地技术上没问题,但收回无主地和非法侵占的地……贵族手里的地很多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地契已经过了几代人了,您要重新界定等于翻他们的祖坟。"
"我知道。伊戈尔为什么能拉起三千人?一个小伯爵穷得叮当响振臂一呼几千人跟着他干,你觉得那些人不知道造反是死罪?"怀珵的声音很轻,"活不下去了。给一口饭吃谁没事去送死?不改下次就不是三千人是三万人。"
塞缪尔低下头说那老臣回去细化方案。怀珵说改好了先给我过目。塞缪尔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停说大人身体——怀珵说去吧。
五月改革会议在行宫偏殿召开,到的人不多——塞缪尔、菲尼克斯、财政部几个老臣还有两个从南方调来的小贵族。怀珵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色便服更显得脸色白,面前一杯茶没动过。
"两件事。税制。土地。塞缪尔先说。"
塞缪尔站起来把方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数字翔实逻辑清楚,念完了殿里很安静几个老臣低着头各怀心思。怀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说有话说。财政部的次官托马斯抬起头,头发全白了三朝老臣,说大人十取其一是不是太低了。
"不是低是以前太高。名义上十五取一实际呢,贵族层层扒皮到农民手里十成只剩三成。我说的十取一是直接交到国库中间不经任何人,贵族自己的地也一样一户不能少。每个县设税吏对国库负责不对当地贵族负责。"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这等于从贵族嘴里夺食。南方来的贵族西蒙斯开口了说大人要是有贵族不交呢,怀珵说收地。西蒙斯的脸色变了说大人南方几家大族手里有私兵逼急了——
"逼反了怎么办?"怀珵接过话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西蒙斯低下头。怀珵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西蒙斯你从南方来你告诉我,南边的农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家五口三十亩地年收二十石交租十二石剩八石,再出徭役修路盖房打仗抽丁,遇上荒年卖儿卖女。"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念一串数字,"这样的日子过到头了怎么办?反。伊戈尔就是例子,给他一碗饭他给你一条命这是最划算的买卖。与其等他们反不如先给他们活路,税少收点役少派点地多分点,吃饱了谁去送死?"
殿中无人应声。
"还有问题吗?税制就这么定了。塞缪尔起草细则一个月后南方三县先试点。第二件土地三步走——第一步丈量全国土地登记造册谁的地多少亩种什么逐条列清;第二步收回无主地战乱抛荒的绝户的还有非法侵占的;第三步收回来的地分给无地农民每户十亩五年免税五年后按新税制交。"
托马斯抬起头说大人非法侵占怎么界定年代久了地契也乱——怀珵说查五十年前的老地契多出来的部分就是侵占一律收回。托马斯苦笑说五十年了多少地契早丢了再说这些地方大多在大贵族名下真要查下去——
"真要查下去怎样?"托马斯不敢说了。怀珵看着他,"托马斯你跟了三代君主你告诉我瓦兰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外面有蛮族里面有叛乱贵族只顾自己国库见底,再不改十年二十年瓦兰还在不在?"他抬起头目光移到窗外远处天际线灰蒙蒙的,"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摄政公爵的位置我早晚要还。我要做的是让这个国家没有摄政王也能转,制度立住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一样。"
殿中极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托马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老臣遵命。"其余人纷纷起身跪下去臣等遵命。怀珵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六月改革试点铺开,怀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账册、见人、议方案。乔安娜追着他让他歇着,他嘴上应着手没停过。有一天议着议着忽然咳起来弯着腰捂着嘴咳了很久,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乔安娜冲进来把他扶回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坐起来了继续看账册。
但试点远比沙盘上难。
八月,塞尔温公国传来消息——公爵朱利安·塞尔温的独子西里尔在一场税制改革的宴会上死了。酒菜里下了毒,原本要毒的是南境奥维尔公爵理查德的侄子亨利,席间杯子传错,西里尔喝了那杯酒。朱利安在儿子的灵堂里一言不发,第二天就把自己公国的税吏全撤了。改革派里最温和的一个文人公爵,一夜之间关了门。
九月,北方边境的税院被围了。霍伦和格雷索恩的家臣裹着乱民堵了三天门,七名基层税吏被杀,尸体挂在关卡的木栏上,风吹了两日才被人收殓。怀珵派去塞尔温谈判的特使在公爵府门口被割了一只耳朵,用锦盒盛着退回行宫,里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摄政王的耳朵"。
朝堂上的风向也变了。改革派的二号人物理查德·奥维尔在最后谈判时松了口——同意霍伦、格雷索恩、斯卡伦三家免税五年,以换和平。消息传回来时塞缪尔把茶盏摔在了地上。怀珵看着那张谈判文书看了很久,提笔想批"驳回",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终究没落下去。
因为女王默许了。
"五年的时间换三郡不反,"他把文书放下,声音很轻,"可以。"
塞缪尔抬起头,眼睛红了。"大人——"
"但税制不能退。十取一是底线,免税的是这三家,不是全国。"他揉了揉眉心,"奥维尔让的这一步,五年后我们要一寸一寸拿回来。"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谈判桌上的底线,贵族知道得太清楚了。哪些是必须拿下的,哪些是可以让步的,对方每一步都踩在改革派的软肋上。内阁里有内鬼。
他让菲尼克斯去查。查了三个月,查到改革派核心里一个管文书的次官,那人收了北方公国五年的金款,把每一次闭门会议的纪要原封不动递出去。怀珵看完口供,只说了一个字:"关。"
没有杀。那个人在监狱里关到瓦兰变天,后来死在流放的路上。
这些事他没有写进给女王的奏折里。
莱文气得在走廊里跟乔安娜发火说他要命不要了。乔安娜在药房里碾药材头也没抬,说毒素已经不只是皮肤上的事了,上次花粉激发之后毒往深处走了现在肺里也有。莱文愣住了问什么意思,乔安娜放下研杵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莱文。你得有个准备。"
莱文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他还能——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短。看他自己能撑多久。"
莱文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一拳砸在石墙上指节破了血顺着墙往下淌他没觉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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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怀珵去王城见女王。女王在上林苑里等他,夏天花开得正好玫瑰郁金香芍药一丛丛一簇簇蜜蜂嗡嗡地钻来钻去空气里全是甜腻的花香。怀珵走进去时刻意离花丛远了些。女王坐在石凳上旁边摆着茶点,说坐。怀珵坐下来女王给他倒了杯茶问最近怎么样。
"南方三县试点税比去年多了两成,农民交的反而少了因为中间不扒皮了。"
女王点点头说我听说了做得不错。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花丛带起一片细碎的花瓣。怀珵放下茶杯。
"陛下。臣今天来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色的扁盒子放在石桌上,盒盖上刻着双头鹰的纹章。"这是摄政公爵的印信。臣请陛下收回。"
女王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为什么?"
"臣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改革已经启动制度也搭好了框架,接下来塞缪尔管内政菲尼克斯管情报维克托领兵三人互相牵制加上议会——够了。瓦兰不再需要摄政公爵。"
女王的嘴唇动了动,伸手把那个银盒子推回去。"你拿回去。"
"陛下——"
"拿回去。"女王的声音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怀珵,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摄政?不全是因为你能干也不是因为安德烈。"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姓谢你是大靖的皇子,你在瓦兰一天瓦兰跟大靖就多一天的太平。你走了——谁来保这条线?"
怀珵沉默了。
"何况——"女王的声音柔下来,"你真的想走?"
他没回答。风吹过来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他在瓦兰待了十五年,八岁来的二十三岁了,最好的年岁都在这里。朋友在这里,安德烈在这里,埃莉诺在这里,尤里——尤里埋在这里,行宫后院的银杏树下三座坟,两座衣冠冢一座真坟。他回去大靖有什么?一个叫父皇的陌生人,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兄弟姐妹,一座他八岁就离开的皇宫,还有母亲的坟,他快十五年没去祭扫了。
"陛下。臣是质子。十五年的期限——"
"谁说是十五年?我说了算。我说没到期就没到期。"
"陛下。"
"怀珵。"女王的声音极轻,"瓦兰希望你在这里。"
风又起花瓣漫天飞,怀珵看着手背上那片白色花瓣看了很久。"陛下。容臣再想想。"
女王点了点头。"好。慢慢想。不急。"她端起茶杯,"印信你带回去。不管你怎么想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怀珵伸手把银盒子收进怀里。"是。"
那天晚上怀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老榆树梢上,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莱文站在远处,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瘦,单薄,脊背挺着,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弯到快要折了但没断,一直站着。莱文转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院子里很静,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