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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蛮族 蛮族 ...
雾到第四天早上还没有散。
怀珵勒住马。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撕扯开。能见度不到三十步,马走在雾气里像蹚着一潭没烧开的牛奶,蹄声落在冻土上闷闷的,仿佛连地面都被这灰白色的东西压低了。
斥候从雾里钻出来,脸色发白。
"殿下——前方二十里,有蛮族。"
"多少?"
"看不清。雾太大。但从马蹄声判断——至少一万人。"
一万人。塔里克派出来的先锋。
怀珵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这边两万四千人,对面蛮族总共三万,这一万打头阵的是开胃菜。但雾把一切都吞了,看不见蛮族的阵型,看不见他们从哪个方向来,连号角声都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分不清远近。
"他们什么阵型?"
斥候愣了一下。"阵型?"
"对。阵型。"
"没——没有阵型。"斥候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散开的。到处都是。像——像狼群。"
怀珵睁开眼。安德烈说得没错,蛮族打仗从不列阵。他们散开,像水一样流动——你打这边,他们从那边扑上来;你追他们,他们散开跑;你停下来,他们又围上来。永不停歇,永不正面。
孙崇文的马从后面挤了上来。他穿着出京时带的棉甲,外面罩了一层莱文让人赶制的皮面。他扒开雾气往前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紧,"雾这么大,敌情不明,是否应当就地扎营、等雾散了再——"
"不能等。"怀珵说,"雾是他们的掩护。等雾散了,我们已经被包了饺子。"
"可是殿下,朝中的旨意是——"
"朝中的旨意是'相机安抚'。"怀珵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孙崇文的嘴立刻闭上了,"蛮族人都杀到二十里外了,你要我怎么安抚?派你去跟他们谈?"
孙崇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穆文渊在他后面,一直没开口,但那双眼睛在雾气里转来转去,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全军——"怀珵开口。
话没说完,号角声从雾里传来。苍凉的、尖锐的号角声,不是一声,是十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冰原本身在嘶吼。
蛮族来了。
---
他们没有冲锋——至少不是大靖军理解的那种冲锋。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如林的长矛。他们从雾里冲出来,像一群灰色的影子,骑的是矮小但耐力极好的草原马,人裹着厚厚的皮袍子,脸上涂着灰黑色的颜料,手里拿着弯刀、短弓、套索。
他们不喊杀,咬着牙往前扑,只有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密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盾墙!"副将嘶吼。
前排的刀盾手立刻结阵,盾牌相连组成一面铁壁,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密密麻麻。
但蛮族不撞盾墙。他们从侧面绕过去了,像水一样漫过礁石——绕过盾墙,冲进阵中。弯刀挥舞,短弓射箭,套索甩出去套住人的脖子,一拽——人就飞起来了。大靖军的阵型,瞬间被搅乱了。
"稳住!稳住!"副将的声音已经喊哑了。
稳不住。蛮族不讲规矩,不按套路出牌。你列阵,他们不冲你的正面;你射箭,他们早散开了;你追,他们跑;你转身,他们又扑上来。像狼群围猎,永远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攻击。
---
怀珵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慌。
他见过这种打法。安德烈跟他说过:"蛮族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他们的战术是——活下来。杀你,是为了活下来。跑,也是为了活下来。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真的拼命,什么时候只是试探。所以——别被他们牵着走。守住阵脚。等他们露出破绽。"
破绽——怀珵眯起眼,在纷乱的厮杀中寻找蛮族攻击的节奏。他们的攻势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暗含规律——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涨落。每一波持续半个时辰,然后退下去,换下一波顶上。这是轮换,他们在用无休止的轮番冲击消耗大靖军的体力和意志。
但大靖军也在轮换——前排扛不住了往后退,后排补上来。问题是蛮族的轮换更快,他们的马比北地马耐力好,人比大靖兵更能扛冻。半个时辰对半个时辰,大靖军先露出了疲态。
一个刀盾手的盾被弯刀劈开,木头碎片飞起来,第二刀紧跟着到,劈在他的肩窝里,血喷出半尺远。他身后的长矛手捅穿了那个蛮族,但又有两个蛮族从侧面扑上来,弯刀砍在长矛手的脖子上,人倒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在冒血泡。
"弓箭手——"怀珵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不要射散兵。射他们的马。"
弓箭手愣了一下。"射马?"
"草原马矮,目标小。但马上的骑手——目标大。射马,马倒了,骑手就摔下来。摔下来的人——比马上的好杀。"
箭雨改变了方向。不射人了,射马。
箭射进马腿,马惨叫一声,前蹄一软跪下去。骑手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站稳,大靖军的长矛就到了。效果立竿见影,蛮族的骑兵倒下了一片。
但他们不退。倒下的人后面,立刻有人补上来,像潮水一样,永不停歇。
---
陈六是白鹿原那一仗活下来的老兵。十九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是第五队方阵被撕裂那天被弯刀削掉的。他现在蹲在盾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长矛,指节发白。
雾里冲出来一个蛮族骑兵,马胸撞在盾面上,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他咬着牙把矛捅出去,矛尖扎进了马脖子,热血浇了他一脸。马倒了,骑手滚下来,陈六拔出腰刀砍下去,刀刃砍进锁骨,那个人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没来得及拔刀,第二个蛮族已经到了。弯刀从侧面劈过来,他举盾去挡,盾裂了,刀锋砍在他的头盔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另一具尸体,大靖兵的,胸甲被劈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陈六蹲在尸体旁边,头盔歪了,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想起白鹿原那天,第五队被撕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死人堆里,听着身边的人惨叫,闻着肠子流出来的腥臭味,觉得自己下一刻也要死了。
但他没死。马奎带穆家旧部堵上了缺口。马奎的肋骨折了三根,吐着血还在喊"顶住"。
"顶住。"陈六对自己说。他捡起地上的盾——不是他的,是死人的,上面还沾着脑浆——举起来,重新站回了阵线里。
---
战斗打到第二个时辰,伤亡数字开始往上跳。
菲尼克斯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殿下——左翼第三营顶不住了!蛮族集中了三千人在打左翼!"
"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伤了快一千!"
四百。白鹿原那一仗打了一整天才死了八百七十三人,这才两个时辰就没了四百。
怀珵的下巴绷紧了。他转头看向左翼方向,雾气里能看见黑色的人影在冲撞、在倒下,惨叫声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奥尔洛夫!"他喊。
奥尔洛夫从右翼策马冲过来,铁甲上全是血和泥,红色的胡子上挂着冰碴。"殿下!"
"你带两千骑兵,从左翼外侧兜过去。不要正面冲,从他们侧翼打了就跑,打完一圈再绕回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增援。"
"明白!"奥尔洛夫一夹马腹,带着人冲进了雾里。
怀珵又转向菲尼克斯。"传令——全军收缩。方形阵,盾兵在外,长矛在内,弓兵居中。不要再追了。他们冲,我们挡;他们退,我们不追。"
"可是殿下——被动挨打——"
"我们打不赢这种仗。"怀珵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菲尼克斯听得见,"在雾里跟蛮族比机动,是找死。缩起来,等雾散。"
菲尼克斯点头,转身去传令。
孙崇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怀珵马旁边,脸色比雾还白。"殿下,伤——伤亡太大了。是不是应该……后撤?"
"后撤?"怀珵低头看他。雾气里他的脸半明半暗,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你知道在雾里后撤是什么后果吗?阵型一散,蛮族骑兵从后面追上来,两万人能活着回到霍伦的不超过五千。"
"可是——"
"孙大人。"怀珵说,"你负责签押的是调令文书。打仗的事,我来。"
孙崇文张了张嘴,被穆文渊拉了一把。穆文渊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看着战场,眉头拧得很紧,忽然开口:"殿下说得对。雾里不能撤。"
孙崇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穆文渊是穆家的人,按理应该跟孙家的人一个鼻孔出气。但穆文渊是兵部职方司出来的,读过兵书,看过边镇塘报,他知道怀珵说的是对的。
---
方形阵扎住了。盾兵在外围成铁桶,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弓兵在中间射箭。蛮族冲了几次,冲不动,留下一地尸体退了回去。
但他们没走远。雾里能听见马蹄声,一圈一圈地绕着方阵转,像狼围着猎物转圈。偶尔一阵箭雨从雾里射进来,方阵里就有人倒下。
他们在等。等大靖军饿、等大靖军冷、等天黑。
怀珵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不是冻的,是心绞痛的前兆。胸口开始发闷,像有一根绳子慢慢勒紧,不是剧疼,是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他咬住了后槽牙,舌尖顶着上颚,呼吸放得很慢、很浅。
不能在这时候犯。不能在两万人面前倒下去。
莱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马侧,仰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莱文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水囊递了上去。怀珵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烈酒,烧得嗓子发烫,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下去,胸口的紧箍松了一丝。
"三息?"莱文压低声音。
"四息。"怀珵把水囊还给他。
莱文的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四息比上一次长了一息。
---
天黑得很慢。雾在黄昏时分淡了一些,能见度从三十步扩大到五十步,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蛮族没有趁夜进攻,他们退到一箭之外,点起了火堆。火光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橘红色,像鬼火。
大靖军方阵里也点了火,但不多——怕暴露目标。士兵们蹲在盾牌后面,啃着干硬的面饼,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说话,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伤亡清点出来了。阵亡六百三十四人,伤一千一百余人,其中重伤三百。减员将近两成。
六百三十四条命。怀珵站在方阵中央,看着军需官递上来的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很多名字旁边画着圈,表示已经辨认不出面容,只能凭腰牌确认身份。
他合上名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殿下。"菲尼克斯走过来,压低声音,"蛮族在等我们退。他们不想攻方阵——伤亡太大。他们想围到我们粮尽。"
"我们带了几天干粮?"
"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怀珵沉默了。
"分兵。"他说。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分兵?"
"奥尔洛夫带一万九千人,从南面突出去,往南撤,引蛮族主力追。"怀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雾里,"我带五千人,趁雾往北,绕到他们后面,找白石堡。"
"殿下——五千人太少了!而且您的身体——"
"菲尼克斯。"怀珵看着他,"我们只有三天的粮。缩在方阵里是等死。分兵至少有一路能活。"
"那殿下带主力,我去端白石堡——"
"你不认识安德烈的地图。"怀珵说,"冰原上的路,只有我能看懂。"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没再争。他跟了怀珵十五年,知道这个人做了决定之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孙崇文和穆文渊那边——"
"让他们跟奥尔洛夫走。"怀珵说,"奥尔洛夫往南撤,明面是败退,他们正好可以写折子说是我的决策导致分兵。"
菲尼克斯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怀珵把两个监军支到奥尔洛夫那边,自己带五千人深入冰原——这不是冒险,这是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赢了,是全军的功劳;输了,是他一个人抗旨冒进。
"殿下——"
"别说了。"怀珵说,"去传令。一个时辰后出发。"
---
一个时辰后,雾又浓了起来。
奥尔洛夫带着一万二千人从南面冲出方阵,马蹄声震天,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蛮族果然上当了——雾里传来号角声和马蹄声,至少七八千人追了上去,喊杀声渐渐往南远去。
怀珵带着五千人,衔枚摘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北面的雾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甲叶子偶尔碰出的细碎声响。雾气裹着他们,把一切都吞没了——声音、光线、方向感。如果不是怀珵手里那张安德烈绘制的地图和他脑子里记下的每一条冰河、每一道垭口,这五千人在雾里连北都找不到。
走了大约十里,身后南面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雾更浓了,浓到看不见前面五匹马的尾巴。
怀珵勒住马,抬起左手。五千人同时停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雪粒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殿下?"菲尼克斯凑上来。
"他们没追来。"怀珵说,"塔里克把主力都派去追奥尔洛夫了。他觉得我是败军之将,带着残兵往北跑——跑不远。"
他调转马头,面对着五千个在雾气中沉默的身影。他们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他们的。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从这里到白石堡,"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雾里传得很远,"要走七天。没有粮食,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到了白石堡,我们要烧掉蛮族半年的口粮。烧完之后,我们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
"不想去的,现在可以走。往南,去找奥尔洛夫。我不怪你们。"
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一个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冻土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五千人全部下了马,跪在雾气里,铠甲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但那个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怀珵看着他们,喉咙动了一下。
"好。"他说,"起来。赶路。"
五千人重新上马,没入冰原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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