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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子(下) 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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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八年腊月二十,寅时刚过,上京城的雪已经下了半宿。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垂下长长的冰棱,在灯笼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像谁家门口挂的挽幛。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车辕上结着薄霜,两匹瘦马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赶车的老仆缩着脖子,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车内坐着个孩子。八岁,瘦小,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去年冬天的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像芦柴的手腕。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只绣了半朵忍冬花的鹅黄色绒套,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他把绒套往怀里又塞了塞,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忽然想起母妃躺在床上那张比雪还白的脸,和她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珵儿不怕。他当时没哭,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在这座宫城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殿下,该走了。"车帘外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怀珵没应声。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朱红色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在视野里慢慢后退。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八年,熟悉每一道宫门每一处角楼,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
车外骑马的年轻男子策靠近了些。沈承砚十九岁,翰林院侍读,奉旨护送五皇子北上瓦兰,穿一件青灰色直裰外罩半旧羊皮袄,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书卷气,可握缰绳的手稳稳的,指节处有薄茧——那不是拿笔的手。
"我们要走多久?"
"约莫两个月。"沈承砚的声音很平,"过了雁门关就是瓦兰地界,那边更冷,殿下备好厚衣裳。"
怀珵放下帘子没再说话。他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三日前朝堂上的争论他躲在偏殿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瓦兰使团递了国书要求和议,条件是大靖送一位皇子为质。父皇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礼部侍郎的奏折上,有人说了句"五皇子年幼正宜前往",说话的是孙皇后的人。怀珵那时不懂为什么母妃刚走他就要被送走,后来慢慢明白了——母妃没有娘家撑腰,他在宫里就像一片落叶,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
马车出了德胜门,官道两侧的枯树在风雪里摇得像鬼影。怀珵在车里颠得骨头疼,却不敢喊停,他怕一停下就有人来问他怕不怕。他不怕,他只是冷。
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过了黄河便是中原与北地的分界,腊月里河面结了冰,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浑浊的玉。沈承砚说怀珵的母妃祖籍在澜江附近,那里有一片芦苇荡,秋天白茫茫一片美得很。怀珵没说话,他对母妃的故乡没什么概念,只记得母妃说话时软软的腔调和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翻山越岭的日子最难熬,山路崎岖马车走不动便改骑驴。怀珵没骑过驴,第一天就磨破了大腿内侧的皮,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承砚给他上药,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火辣辣地疼,怀珵咬着牙没吭声。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珵儿你是皇子,皇子不能喊疼。他那时才八岁,还不太懂"皇子"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现在懂了:皇子不能喊疼,不能哭,要被送去当人质,还不能问为什么。
正月初三他们终于到了瓦兰都城圣米尔堡。
城门极高,灰白色巨石砌成,上面雕着双头鹰纹样,鹰眼是黑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洞里飘出烤肉和烈酒的气味,夹杂着怀珵听不懂的语言,那些话音又硬又快,像石头碰石头。沈承砚用瓦兰语与守城士兵交涉,怀珵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撇了撇,似乎在嗤笑这孩子的瘦弱。
他被安排住在王城外院的一排平房里。屋子灰扑扑的,墙上有潮气洇出的霉斑,窗户糊着羊皮纸,风一吹就簌簌响。床是木板搭的,铺着一层干草,上面叠着两条粗羊毛毯,毯子上有一股膻味。怀珵走到床前坐下,床垫子咯吱一响,干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扎得他手心发痒。
晚饭送来了——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一碗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怀珵咬了一口面包,硬壳硌得牙床生疼,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喝汤。他想起上京城里御膳房的点心,桂花糕、豌豆黄、枣泥酥,他娘最爱吃枣泥酥,每次都让宫女给他留一块。
觐见女王的事拖了三天。第四日沈承砚回来时脸色不好看,说女王陛下今日身体不适,由霍伦伯爵代为接见。怀珵正在屋里用冷水洗脸,抬头看了一眼沈承砚紧锁的眉头,便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霍伦伯爵在王城侧殿见的他们。那人生得高大,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坐在铺了熊皮的椅子里看怀珵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
"这就是大靖送来的质子?"他用瓦兰语说,声音粗哑,"怎么这样瘦小?"
沈承砚想替怀珵说话,被怀珵拉住了。怀珵上前一步,用刚学会的瓦兰语说:"伯爵大人,我虽瘦小,却是大靖的皇子。"
霍伦伯爵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怀珵面前。他比怀珵高出好几倍,低头看这孩子时眼里带着戏谑:"皇子?大靖的皇子怎么连件像样的皮袄都没有?"
怀珵没说话,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人在羞辱他,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把脊背挺直了。沈承砚在他身后轻咳一声,用瓦兰语道伯爵大人五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望妥善安置。霍伦伯爵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侧殿时天又下起了雪。怀珵站在廊下看着雪花落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化成水,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透。沈承砚想说什么,怀珵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先生,我没事。"
麻烦第二天就来了。
怀珵在王城外院的水井边打水,井绳冻得僵硬,他力气小拽不动,正着急时身后传来几声嗤笑。他回过头,看见三个瓦兰少年,为首的比他高半个头,金发白肤,蓝眼睛,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另外两个跟在后面一胖一瘦,都是贵族打扮。
"小质子,"金发少年用蹩脚的大靖官话说,"你连水都不会打?"
怀珵没理他,继续拽井绳。金发少年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井绳上。
"我叫伊利亚,我爹是霍伦伯爵。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这口井?"
怀珵抬起头看着他。棕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放手。"
伊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一把揪住怀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怀珵双脚离地,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进井里,溅起的冷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伊利亚一拳打在他脸上,怀珵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磕破了,血的咸腥在口腔里漫开。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用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伊利亚。另外两个少年也围上来拳打脚踢,怀珵蜷缩在地上护住头和肚子,听见他们在笑,笑声在干冷的空气里又尖又脆,像冰碴子刮过石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怀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凝住,肋骨的地方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他走到井边用井水洗脸,水冰得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下一下地搓,把血迹和泥污都搓掉。
沈承砚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快步上前声音发颤,说殿下怎么伤成这样。怀珵抬起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沈承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先生,我没事。"
那天晚上怀珵发了烧。沈承砚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用温水给他擦身子换额头上的凉布,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又疼又怒。
"殿下,你该告诉我。"他低声说。
怀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告诉谁?告诉父皇吗?"沈承砚一怔。"他不会管的。他送我来这里,就没打算让我好过。"
沈承砚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这孩子的命比他还苦。夜深了雪还在下,王城的灯火在雪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群将熄未熄的眼睛。怀珵在烧中睡得不安稳,梦里他看见母妃站在子规亭下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母妃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阳光照进来把雪地照得刺眼。怀珵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桦树,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处有冻疮,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是大靖的皇子。"他轻声说。
窗外白桦树的枝桠晃了晃,像在回答他,又像在嘲笑他。
又过了两日,烧退了,脸上还带着淤青,走路时一瘸一拐——那晚被踢了肋骨,疼得厉害。可他没再待在屋里,而是一个人走到了王城的内城侧殿。他听说皇太子安德烈住在那里。
侧殿的守卫拦住了他,怀珵不会说太多瓦兰语,只是指着胸口一遍一遍地说皇子、皇子。守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置,正僵持间殿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金发碧眼,身量修长,穿一件银灰色皮甲,腰间佩着长剑。他看见怀珵时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孩子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瘦小得像只流浪猫,但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使在这样的狼狈里也掩不住那张脸的好骨相。
"你是谁?"他用瓦兰语问。
怀珵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太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用蹩脚的瓦兰语说:"我是大靖的皇子。他们打我。"
安德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视线与怀珵平齐。瓦兰人不跪,但蹲下来和一个孩子平视,这在圣米尔堡的王城里也是头一遭。
"跟我来。"他说。
安德烈把他带到内城侧殿的医官处,亲自给他上药。药膏是凉的,抹在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怀珵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偷偷抬眼看这个人——金发垂下来,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手很大,涂药的时候很轻,怕弄疼他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安德烈一边涂药一边问。
"怀珵。"
"什么?"
"怀珵。"
安德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发音不太准,把"珵"念成了一个硬硬的音节。然后没再说什么,继续给他涂药。
"疼就说。"安德烈说。
怀珵摇头。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涂完了药从架子上拿了一罐药膏递给他,说晚上再涂一次。怀珵接过来抱在怀里,陶罐是温的,贴着胸口,像一小块捂热的石头。
那天晚上怀珵没有发烧。他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这是他到瓦兰以来第一次觉得也许不用那么害怕——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蹲下来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