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旧照 ...
-
酒会过后的几天，顶层公寓的空气依旧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凝滞。
那场风波已经平息，江家捏造的剽窃指控被彻底击碎，圈子里不少人私下改变了对江晏纾的看法，但她和谢烬阑之间，并没有因此变得缓和。
那天客厅对峙，她点破他手抖的瞬间，谢烬阑没有辩解，只是背脊绷得笔直，转身快步回了东区。自那之后，两人几乎刻意避开碰面。
偌大的顶层公寓东西两区，隔着开阔的客厅与落地玻璃。他们共用一套房子，吃同一间厨房送来的餐食，却常常一整天都碰不上一面。
谢烬阑依旧维持着他那套契约逻辑，所有的庇护都冠以维护谢家颜面的名义，冷淡克制，分寸感拿捏得分毫不差。可那晚微微颤抖的指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江晏纾心底，挥之不去。
江晏纾把全部精力扑在梧桐巷文化中心的项目上。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电脑、平板、纸质草图堆了西区书房大半张书桌。连续几日加班到深夜，她身心俱疲，打算好好整理一番自己的私人抽屉，把一些旧资料归档收纳。
西区属于她的这片领地，搬进来之后，她只简单收拾过表面，深处的抽屉还没有彻底清理过。
实木抽屉被缓缓拉开，里面堆放着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几本建筑画册、零碎票据，还有几盒绘图铅笔。上层都是常用物件，往下再拉开一层最靠里的深抽屉，一叠薄薄的相纸被压在一本厚重建筑图集底下。
江晏纾微微一怔。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放过照片。
这处抽屉只有她会触碰，谢烬阑从不会踏入西区的私人区域，这是婚姻守则里白纸黑字写死的条款。
指尖拂过图集的封皮，她把厚重的书本挪开，那一叠照片就露了出来。数量不多，最上面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纸质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颗粒感。
鬼使神差，江晏纾伸手取了起来。
照片是室外抓拍，角度稍稍偏后。
背景是梧桐巷十七号老宅斑驳的灰砖墙，秋日梧桐树叶落了满地，金黄碎叶铺在青石板地面。画面下半部分，年轻的女孩蹲在石板路上，脊背微微蜷着，手里捏着一小袋猫粮，低头正喂脚边几只流浪猫。
那是她。
是七年前的自己。
眉眼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头发随意散在肩头，全副注意力都落在脚边的小猫身上，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而女孩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上前，就静静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之下，没有入镜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挺拔的肩背，微微垂首，目光完完全全落在蹲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没有喧闹，没有对话，只有安静的凝望。
江晏纾的呼吸骤然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相片边缘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她记得那一天。2019年的九月，她偶然路过梧桐巷，遇见一窝流浪猫，蹲在老宅门口喂猫。可她完全不知道，那时候，身后站着一个人。
她翻过照片。
相片的背面，用一支冷调的黑色钢笔，落笔清瘦锋利，一笔一划写着一行字。
2019.9.12。第一次见你。
字迹遒劲冷冽，笔画收尾处带着独有的顿笔习惯。
江晏纾见过无数次。签约婚姻契约的时候，谢烬阑落笔签字，就是一模一样的笔迹。
是谢烬阑的字。
原来不是什么七年后临时起意的联姻算计。
这场始于一纸婚书的交易，早在七年前那个梧桐叶落的秋日，就已经埋下了源头。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这一面，还拍下了这张照片。可这份心事，被他藏得这样深，藏到契约婚姻的外壳之下，藏到连直面她都不敢。
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外，北京的夜色漫上来，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漫进房间，落在照片上。
江晏纾捏着那张旧照片，指尖发凉。
原来那些无数个想不通的细节，深夜温热的牛奶，恰到好处的空调温度，酒会之上奋不顾身的维护，一次次挡下江家的刁难，全部都有迹可循。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东区方向，电梯开门的动静。谢烬阑回来了。
脚步声隔着客厅，慢慢靠近。
江晏纾迅速把照片攥在手心，胸腔里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绪。她没有把照片收回去，也没有走出去质问。
卷末的悬念就此落下。
他隐瞒的，从来不止梧桐巷老宅的陈年旧事。还有这份埋藏七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