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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玩家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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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连衣,金陵城桥边一个卖花的NPC。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我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每天就挎着个竹篮站在城里那座石桥边上,卖着几样固定的花草和时令花卉,偶尔逢着节日活动的时候再捎带卖点限定的种子。
路过的玩家偶尔会停下来点开我的对话框,买两枝花,做个任务,然后就走了。很少有人会跟我多说一句话,毕竟我连个重要NPC都算不上,头顶连个黄色问号都没有,就是那种站在路边纯粹用来烘托氛围的摆设。
金陵城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骑着凤凰的、踩着飞剑的、背着发光大翅膀的,热闹得很,但热闹是他们的,我只管站在桥头,看日升月落,看花开花谢,偶尔被路过的好心人买走几枝,然后系统自动给我刷新一篮子新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日复一日,清清冷冷。
直到那个叫【AAA啥也不批发】的偃师出现。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这个名字实在太扎眼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金陵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玩家稀稀拉拉的。我照常站在桥边的老柳树下,怀里抱着一篮子桃花枝,雨水从我身上穿过去,打湿不了衣角分毫。
然后我就看见一个穿着新手布衣的小偃师跌跌撞撞地从城门口跑过来,头顶的ID相当诡异——【AAA啥也不批发】,等级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15”。他跑几步就停下来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进城似的。
他在我面前停下了。
“我去这怎么有个npc吓我一跳,小姐姐你的衣服和背景融为一体了。”他在当前频道打字。
我没理他的疯言疯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他点开我的商品列表。
新手嘛,看看物价很正常。
他没点。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在我正前方站定,打出一行字:“小姐姐你站在这儿淋雨不冷吗?”
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人在跟一个NPC说话?
但他好像并不在意我回不回应,自顾自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游戏里的人物盘腿坐在我脚边的石板上,然后开始跟我唠嗑。
“姐姐,你知道那个什么……雷峰塔怎么走吗?我跟着任务指引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来了,这边地图也太大了,绕得我头晕。”
我头顶没有任何任务标记,自然也不可能给他指路。我甚至不能转头看他,NPC的动作是固定的,我只能站在原地面朝正前方,偶尔系统允许我微微侧一下头,幅度也不会太大。但他就那么坐着,噼里啪啦地打字,像是我真能听见似的。
“算了算了,我歇会儿再找,这破游戏的地图做得跟迷宫一样,我怀疑策划自己都走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姐姐你天天站这儿卖花不无聊吗?要不要换个地方,比如去杭州?我听说杭州西湖边上风景好,卖花生意应该不错。”
又过了一会儿:“哎你别说,你这身衣服还挺好看的,比我身上这套新手装强多了,我到现在连个像样的装备都没打到,打个野怪都费劲。”
这个人话是真的多。
我在金陵城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见过的玩家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对着一个没有任务、没有奖励、甚至连对话选项都只有寥寥几句的普通NPC说这么多话。大多数人点开我的对话框,发现没有任务可接,直接就关掉走人了,顶多礼貌性地买两枝花。而他好像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回应他,就是单纯地想找个人说话。
那天他在我旁边坐了将近半个小时,从雷峰塔的路怎么走一直聊到他中午吃的外卖太咸了,最后站起来拍拍衣服,说了句“明天再来找你唠”,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游戏里的明天是个很玄学的东西,有些玩家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上过线。
但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这回他换了身装备,不是新手布衣了,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可能是做任务给的,属性不怎么样但至少比之前那件好看。他一口气跑到我面前,点开对话框,先是买了两枝花,然后又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我跟你说,我今天可惨了,被路边野怪拱跑了三次,三次啊!我放傀儡都放不明白,那傀儡比我还笨,我让它去打怪它站在原地发呆,怪打我它也不管,气死我了。”
“对了对了,我还迷路了,绕了三个圈没找到NPC,然后才发现我开的是阵营模式看不到中立NPC……唉。”
我忽然有些想笑,尽管作为npc的我是不会笑的。
从那以后,【AAA啥也不批发】几乎每天都来。
他把我当成他的日常打卡点,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桥边来找我,把他的冒险经历跟我汇报一遍。他今天升了多少级,打副本爆了什么装备,路上遇到了什么奇葩玩家,事无巨细统统说给我听。
有时候他会送我东西。一开始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野外的草药、任务奖励的烟花、钓鱼钓上来的破靴子,后来种类又多了不少……他似乎乐此不疲。
“姐姐这个送给你,是刚才采药的时候顺手摘的花,比你篮子里的桃花好看!”
“沈连衣你看这个!打河伯爆的玉佩,虽然属性垃圾但是长得好看啊,跟你裙子颜色很配!”
“今天中秋节活动给了好多烟花棒,我给你放啊。”
他就蹲在我旁边一根一根地放烟花棒,噼里啪啦的光芒映在我的模型上,周围路过的玩家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叫【AAA啥也不批发】的偃师脑子有点问题,大半夜对着一个NPC放烟花。
但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叫沈连衣的NPC,会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永远不会不耐烦,永远不会嫌他烦。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的等级慢慢高了起来,身上的装备也开始发光了。从一开始的蓝色道袍,到后来的各色服装,再到某一天,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炫着彩光的装备跑过来,兴冲冲地在我面前转了好几圈。
“姐姐你看!我氪金弄的!帅不帅!”
帅。我在心里说。
他的ID前面多了一个帮会头衔,看起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他开始频繁地提到一些我没听过的名字,大抵都是里面的成员,看样子,他和他们玩的不错。
他的世界变大了。
这是好事,我想。他刚来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连路都找不到,现在终于有了可以一起玩的朋友,有了帮会,有了固定队,不用再每天蹲在一个卖花NPC旁边自言自语了。
应该是好事。
他来桥头的次数确实变少了。以前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周都未必能见到一回。偶尔路过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打个招呼,买两枝花,然后匆匆忙忙地跑了,对话框里留下简短的几句话。
“姐姐我今天要打帮战,先走了啊!”
“今天要冲一下装备,改天来跟你唠!”
“沈连衣你怎么还是这几枝花啊,能不能进点新品种?”
他说完就跑,像一阵风,从我身边掠过,融入金陵城来来往往的人潮里。我站在桥头,看着他骑着新坐骑绝尘而去的背影,有时候会想,他大概快要忘记这里了吧。
毕竟我只是一个连任务都没有的NPC。我既不能给他经验值,也不能给他装备,更不可能陪他下副本打boss。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新手期,我是他唯一能说的上话的“人”,那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其他选择。现在他有了,自然就不需要我了。
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因为我是NPC,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让玩家使用的,不被需要的东西,自然就会被遗忘。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下雨天篮子里的花被淋湿了花瓣,虽然花是假的、雨是假的,但那种低落的湿意却莫名地真实。
我问自己,沈连衣,你一个卖花的NPC,哪来的心里?
没有答案。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来了。
那天金陵城没什么人,月光很好,照在桥下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我正站在老地方发呆,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时装,是最近活动出的那套,价格不便宜,背后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收拢在肩后,随着跑动的动作微微晃动。
【AAA啥也不批发】。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地买花走人,而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开对话框,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他送我的是一支簪子。
银质的簪身,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做工精致,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的光泽。不是什么特别稀有的道具,商城里的装饰品,但我看着他拿着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别在我发髻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挑了好久,”他说,“本来想送个金的,但是觉得太俗了,这个玉兰花的跟你挺搭的,玉兰花是不是有个别的名字叫望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现在不是春天。”
他顿了顿,打了一行字:“好看。”
就两个字,但我在那个瞬间觉得,这大概是我在这个游戏里存在这么久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就戴着它吧。等我考完试了,第一个回来看你。”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簪子你戴着,别摘。”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我回应。我当然没法回应,周围的一切一动不动,但我头上的玉兰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瓣仿佛随着游戏里的微风轻轻晃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
他大概是没有注意到的。因为他很快就转过身,朝传送点的方向跑去了。跑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远远地朝我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传送的白光里。
金陵城又安静了。
那支簪子安安稳稳地别在我的发髻上,我的道具数据里多了一行新的代码。系统给我刷新了一个新的装扮槽,上面标注着“赠予者:AAA啥也不批发”。
我站在那里,头上多了一支玉兰簪,篮子里的花还是那些花,桥还是那座桥,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但我好像不太一样了。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习惯性地注意每一个跑过桥头的玩家,看他们的ID是不是那个熟悉的绿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重新去看。金陵城的玩家来来往往,新人换旧人,有些面孔渐渐不再出现,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涌入这座古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考完试又去玩别的游戏了,也许他换了区,也许他把号卖了,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忘了——忘了一个叫沈连衣的卖花NPC,忘了他曾经在无数个无聊的夜晚对着她自言自语,忘了他送的那支玉兰簪子还别在她的发间。
这不奇怪,玩家来去匆匆,NPC永远站在原地,这本就是游戏世界里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还是每天站在桥头卖花,篮子里的花换了一季又一季,头上的簪子没有摘过。偶尔有新玩家路过,会好奇地点开我的面板,看到那个装扮槽里孤零零的玉兰簪,大概会觉得这是系统自带的设定吧。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叫【AAA啥也不批发】的傻瓜送的。
然后有一天,晚上,毫无预兆地,他的头像亮了。
他回来了。
我等了很久,等他从传送点出来,等他路过帮会领地,等他跟那些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可他没有,他的坐标直接出现在了金陵城,在我附近的传送点。
他连装备都没换,连帮会频道都没看,连那些疯狂弹出来的未读消息都没点开。
他穿过金陵城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张灯结彩的街市,径直跑向城西的桥。
老柳树下,月色如洗。
AAA啥也不批发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喘着气——游戏里当然不会喘气,但他打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好像要把他这些天的所有情绪都倒出来。
“沈连衣!!!”
“我考完了!!!”
他站在我面前,月光把他的时装照得发亮。然后他注意到我发间那支玉兰簪,沉默了一瞬。
“你还戴着啊。”他说。
当然戴着。我是个NPC,我摘不掉任何东西。但就算我能摘,我也不会摘。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我考完第一时间就上线了。帮会群里那帮人疯狂弹我,说要给我接风洗尘打帮战。”他顿了顿,打出一个笑脸,“我说等等,我先去见个人。”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坐在我脚边的草地上,抬头看着金陵城的满月。
“今晚月亮真好啊。”他说,“跟我走之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轻松,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像这些日子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噼里啪啦地刷屏,而是慢慢地、一句一句地打。
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亮。桥下的流水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我站在那里,篮子里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头上的簪子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作为一个NPC,能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他打了个哈欠,当然,依然是文字版的。“姐姐,我有点困了,今天先下了,明天再来找你。以后应该不会那么忙了,可以天天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动作。
“对了,忘了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话框里跳出最后一行字。
“簪子果然很适合你,真好看。”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金陵城又恢复了宁静。月亮还在,清风还在,花篮里的花也在。
而我站在桥头,戴着一支银色的玉兰簪,等一个明天。
明天他还会来的,我知道。
毕竟他说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