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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皮本 阿珍被暂时 ...

  •   阿珍被暂时安置在支队内部的一间证人保护用房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装着防盗网。墙上有明显的烟熏痕迹,空气里残留着上一位住客留下的烟味。阿珍抱着帆布包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从门口冲出去。

      江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这里很安全。外面有我们的人守着。”江澈说,“你可以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会问你一些事情。”

      阿珍接过水,小口喝了一口。她的嘴唇干裂,指甲缝里有陈年的污渍。江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不停摩挲,像在借助一个具体的动作来让自己镇定。

      “我不困。”阿珍说,“从阿礁没消息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沈夜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在等人送设备过来。蓝色软皮本已经封入物证袋,但要提取上面的指纹和可能的微量物证,需要技术大队先处理。好在赵越特批,优先检验。

      “那个本子,除了你,还有谁碰过?”沈夜问。

      “没有了。”阿珍摇头,“阿礁给我的时候,就让我收好。我藏在灶台下面,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确定没被翻过?”

      阿珍想了想,语气变得不太确定:“我出门的时候都锁门。但有几次回来,总觉得东西好像被挪过。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巷口那些男人,不是白来的。”

      沈夜和江澈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澈在桌边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他的问询方式和沈夜不同,更温和,像在聊天。但阿珍很警惕,每说一句话都要先看他一眼。

      “阿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阿礁——也就是林屿——留意那些车牌和人的?”

      “去年秋天。”阿珍说,“差不多九月底。阿礁来茶行喝茶,正好看见有车在巷□□接货。他从那天起就常来,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我爸走了,茶行关了,我搬回老房子。他说这边方便观察,问我愿不愿意帮他。”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查什么?”

      “他说查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像一张网。具体没细说。我也不敢多问。”阿珍低了低头,“我只知道那些车牌和人,都是从南疆那边过来的。他们交接的时候很小心,车都不熄火,人不下车。”

      江澈记了几笔,抬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后颈有白象纹身的人?”

      阿珍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见过一次。”她说,“去年冬天的晚上。我在巷口倒垃圾,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人下来撒尿,外套滑下去,后颈那边正好露出来。就一个白象头,很小,但灯照着,很刺眼。他看了我一眼,我跑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更小心了。阿礁让我记的时候,不要盯着看,要装作在忙别的。我就是个住巷子里的女人,他们不会太注意。”阿珍苦笑了一下,“可这几个月,他们还是来了。”

      江澈看了一眼沈夜。那个后颈白象纹身的男人,可能和从林屿尸体上提取到的纹身残片属于同一组织。白象纹身极有可能是集团内部成员的身份标记,且位置相对固定——后颈、肩胛附近。

      “你父亲的金叶茶行,和这些人有没有关系?”沈夜突然开口。

      阿珍猛地抬头:“我爸不会沾这些。”她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像在守护最后一点尊严,“茶行就是正经卖茶的。后来生意不好才关的。那些人把交易点选在附近,又不是我爸能管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夜说,声音难得放缓了些,“只是如果茶行关门,交易点可能转移。你知道他们现在还在这一片活动吗?”

      阿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他们还在。”阿珍说,“只是不常走巷口了,有时候从后面的废码头那边过来。有船。”

      “船?”江澈抓住这个字。

      “对。夜里很晚,能听见江上有马达声。不大,闷闷的。有一次我起夜,从后窗看见有人打着手电筒从江滩上走过来,往巷子这边绕。天太黑,看不清楚。”阿珍顿了顿,“但阿礁说过,走水路的,往往是最重要的货。”

      江澈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水路运输,高价值货物,废码头附近。

      “阿珍,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关键。”江澈说,“但是接下来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阿珍看着他。

      “我们会给那本蓝皮本里的车牌号做技术比对。你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些人交接货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任何地名人名?哪怕是外号、暗语,都行。”

      阿珍低头沉思。房间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水管咕噜噜的声音。

      “有一个。”阿珍慢慢开口,“有一次,两个人在巷口说话,声音不大。其中一个说‘教授那边催得紧’。另一个骂了句脏话,说‘让鬼哥自己来跑一趟试试’。我就听到这些。”

      鬼哥。教授。

      江澈的笔尖停住了。沈夜站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次真正定在阿珍脸上。

      “你确定是这两个称呼?”江澈问。

      “确定。”阿珍说,“他们声音不大,但夜里太静了。‘教授’‘鬼哥’,这两个词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夜和江澈对视。这两个称呼中,“鬼哥”在禁毒系统的档案里出现次数不多,一直被认为是白象集团在江城的中层人物,负责分销和清洗。而“教授”,几乎只存在于最顶层的传说中,从未被任何在案人员直接提及。

      林屿让阿珍记下这些,说明他早已摸到了白象集团在江城的联络脉络。他的死,极有可能是因为触碰到了“教授”层面的核心秘密。

      “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阿礁这些?”沈夜问。

      “我还没来得及。”阿珍的眼里浮起泪光,“他四月二十七号走得很急,只说了几句话。我本来想着等他回来再说。可是……他没回来。”

      江澈合上笔记本,递给阿珍一张纸巾。

      “你告诉我们了,这就够了。”他说。

      下午两点,技术大队把蓝色软皮本的物证信息反馈回来。本子纸张表面检出两种指纹,一种属于阿珍,另一种属于林屿。除此之外,在蓝色封皮内侧,技术员用紫外光源照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印记,疑似人体油脂留下的按压痕迹。图像增强后,可以辨认出一个数字组合:608。

      “又是608。”江澈看着反馈报告,眉头紧锁。

      “星悦汇的608包厢,肯定还有东西。”沈夜说,“我们上次只搜了表面。林屿如果留下了信息,不会只在一个地方。”

      “我下午重新申请搜查,重点608包厢的地面、沙发夹层、墙壁背面。”江澈说。

      “我跟你去。”

      两人回到星悦汇,这次带了更齐全的设备。技术员把608的地毯整块掀起,用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扫描。包厢沙发被拆开,靠背内侧的夹层里找到一枚打火机,上面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屿”字。

      江澈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这是他大学时送给林屿的生日礼物,很普通的银色煤油火机,便宜货,但林屿一直用着。现在它被藏在沙发夹层最深处,像一件被主人小心收好的东西。

      “他为什么把打火机藏在这里?”江澈低声问,像在问沈夜,又像在问自己。

      “因为是你的东西。”沈夜说,“他不想带到外面去,怕弄丢,更怕被那些人捡走。”

      江澈没接话,把打火机举到鼻子前。很淡的煤油味,还混着一种不属于打火机的细微气味,像是某种化学制剂。他皱了皱眉,将打火机封进物证袋,交给技术员。

      “马上送贺辰那边,检测表面残留物。”江澈说。

      “还有,”沈夜蹲在沙发夹层的另一侧,突然开口,“这里。”

      江澈走过去。沈夜指着沙发底部一块被割开过的织物边缘。那上面有几道极浅的刀痕,和墙纸上的划痕类似。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三个被刻出来的字符,断断续续,但能辨认:5-0-1。

      “501。”江澈说,“什么意思?”

      “房间号、车牌号、包裹号、交易序号。”沈夜说,“都有可能。但林屿把它刻在沙发底部,和墙上的‘白’字分开。他可能是在不同时间留下的。”

      江澈在脑海里飞速搜索。501,江城有没有哪个关键地点和这个数字对应?501路公交、501仓库、501房间、501号码头。太多的可能性,需要系统排查。

      “先回去。”江澈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608包厢。空气里那种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露出一种旧沙发和霉味的底调。灯光昏暗,墙角有水渍,天花板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

      林屿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多少个夜晚?和毒贩称兄道弟,喝酒,唱歌,笑脸迎人。然后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用刀尖在沙发上、墙纸上刻下那些只有他才会注意到的符号。

      他把自己的命,活成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走出星悦汇的时候,江澈的步子很重。沈夜走在他身边,没有催他。两个人都沉默着。

      “沈夜。”江澈说,“林屿的这些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传出来?”

      “传不出去。”沈夜说,“内鬼断了他的线,他谁都不敢信。他只能把信息拆开,藏在只有我们才懂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了,就证明我们还没有放弃他。”

      江澈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找到他的那天。”沈夜说。

      傍晚,贺辰打来电话。

      “打火机表面检出的化学残留物,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他的语气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是一种复合型油脂,里面含有高浓度□□成分。说白点,这是制毒时用的还原剂残留物。”

      江澈握着手机,心跳开始加速。

      “林屿接触过制毒环节。”江澈说。

      “不仅接触过。”贺辰说,“按这个浓度,他可能进过制毒点。而且这个成分,和你们之前从江城查获的部分‘蓝金’样本高度一致,但纯度更高。是刚出炉的东西。”

      江澈挂断电话,看向沈夜。

      沈夜站在窗边,暮色把他的半张脸染成暗蓝色。江澈把贺辰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屿在失联前,去了制毒点。”沈夜说,“那个地方,极有可能就在江城附近。”

      “他带出来的东西,不只是一份名单。”江澈说,“还有制毒点的位置,以及‘蓝金’的生产配方。”

      两个人同时看向墙上白板上的“5·6江滩抛尸案”。江澈拿起红笔,在林屿照片旁写下一个新词:

      制毒点。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指向“星悦汇”,另一端指向两个字:“水路”。

      窗外夜色覆盖下来。长江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流淌,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蓝皮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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