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42、何为正义（一） “……！”

　　梁天希的瞳孔微微颤抖，倒映出会议室尽头窗户外湛蓝的天空。
　　——从认识叶千桦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人绝非善类，却终究没能猜到对方到底能疯狂到怎样一种程度。
　　而现在，她彻底明白了。

　　“……叶局长说啥了？”上官文绛低声道，“我什么都没听清……”
　　“我也没有。”汪溯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砰砰敲响，梁天希和叶千桦同时看向大门；接着，梁天希当即一个跃身抱起安澎的尸体，以令人惊讶的灵巧翻出窗外，跳到了不远处的露台。
　　叶千桦平静地注视着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坐下。她看了眼茶杯，举起来，抿了一口。

　　十年前，在叶千桦意外杀害安澎后，在监控中察觉事态有异的饭店职工陈缘，敲响了会议室的大门来查看情况。
　　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叶千桦轻而易举地对陈缘施下咒语。陈缘很快离开，并极有可能按照她的指示去删除了相关的监控记录。
　　同时，叶千桦清理干净现场的所有痕迹，就此起身离开。

　　而就在她消失在三楼的楼梯拐角之后，不出五秒钟，不远处的水晶宫，传来了人群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原来如此，我们——”汪溯的步伐停在会议室门口，却忽而一顿。
　　就在此刻，周围的焏，发生了某种古怪的变化。
　　上官神色一凛：“局长，这个域坍塌了！”
　　汪溯眉头一皱，怎么会？这里除了她，没有比安澎的冤魂更加强大的……

　　她的呼吸猛然一窒。

　　下一秒，周围明亮的场景如失去支撑的布景般轰然软化褪去，而另一个环境则凭空浮现而起——
　　是现实中，十年后的，被黑暗笼罩的隍门市大饭店。

　　周围仍旧空无一人，原先的域并没有坍塌，而是她和上官文绛被人强行拉了出来！

　　暴雨敲打着大地，闪电划过天穹，骤然照亮出大堂落地窗前的寥落人影。
　　鬼王孑然而立，高挑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衣，被勾勒出颇具威慑力的轮廓。

　　“……”

　　上官捏住一张符，低声道：“局长，你老公好像又要反水了。”
　　汪溯双手背在身后，脊梁笔挺，眉眼微微下压，站在她的身侧：“那就弄死他。”

　　在三人目光相接的下一刻，另两个人推开饭店的门，一左一右走到了鬼王的两侧。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梁天希没有明显的表情，章明远则挑着一边眉毛，因岁月而产生的褶皱弯成了某种挑衅的弧度。

　　“……哦？”汪溯嘴唇开合，“诸位，这是干什么？”
　　章明远凝望着汪溯的面孔，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现任特情局局长，汪溯？”
　　“有何贵干啊？”汪溯慢悠悠地，“明日药企法定代表人，章明远先生？”
　　章明远的眼神透出一股狠辣：“你果然已经查到我了？”
　　汪溯不语，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以俯视的视角睨去。

　　她很高。此时此刻，将近一米八的身影如利剑般平静地伫立原地，长长的外套垂在身后，漆黑的眼瞳如深潭般沉默而平静，竟有一刹那，令在深水沟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章明远打了寒战。

　　“哎。”汪溯忽然抬起手，打断了正要开口的章明远。
　　“让我们来理一理吧。”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十一年前，陈建国伙同白斌，先后杀害林书昭、林晓，通过隍门一中和建工集团的利益交换，拿到了向权贵服务的敲门砖。”
　　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漆黑的寂静中弥散开来。
　　“十年前，上一任特情局局长卧底潜入你们的团队，但白斌对她并不信任。他利用叶千桦接近安澎，试图从他口中套出当时勐宛市某位大领导——也就是安澎的金主——的藏身之地，同时完成了对叶千桦的反向试探，借刀杀人，制造了惊天动地的水晶宫倒吊人案。此来，叶千桦在他手中多出一个致命把柄，代表勐宛势力的安澎则被除掉，加剧隍门与勐宛的矛盾，也迫使勐宛市加速了权力重新洗牌的过程，不可不谓绝妙的一箭双雕。”
　　暴雨瓢泼，梁天希的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微光。她迎上汪溯锐利的目光，清晰地听见了胸膛中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九年前，叶千桦被发现死于家中。发现人是我。经法医诊断，死因为心肌梗塞。”黑暗中，汪溯的眼中反过一道精光，“奇怪的是，叶千桦当年的体检结果健康无比，这是为什么呢？很简单。如果驱魔师因施咒而被反噬，最后的死因都会检测为心肌梗塞，也就是说九年前，一定有什么事让她不得不施下了一个超出自身能力的大咒——而这种难度的任务在调查局历届档案中，均不存在。”
　　“你……”章明远不自觉地敛起眉头，五官向中央拧起来。
　　汪溯缓步走到他的身前，皮靴落地的节点与轰隆的雷声恰好重合——

　　“八月，我因不明原因独自离开调查局，于夜莺商场遇袭，自此失忆。”她是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再动弹哪怕一步，“此后，鬼王以各种形式别有用心地接近我，引导我前往隍门一中、幸福小区、勐宛市和皇冠别墅，并利用聚阴局吸收了我的力量。”
　　她抽空微笑着看了一眼楚乾，后者的神情宛若一潭死水。
　　“如此，在勐宛市某领导落马后的这十年间，白斌成功地建立起了他潜伏于黑暗之中的势力帝国。而你章明远，不过是他的一枚不那么重要的棋子；重要的是梁天希，哦，或许还有你，鬼王。
　　“可惜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视之为眼中钉的调查局却并未如预料中溃败。”她从章明远面前转过身，又悠悠地走到鬼王面前，“因为叶千桦有一个女儿，不巧的是，她的女儿也强大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程度。这个女儿和新一届调查局的同盟共同努力，终于将岌岌可危的调查局拉回了正轨，并成功成为了白斌将势力伸向隍门市的最大阻碍。
　　“所以，你们除掉了我，立刻急不可耐地开始干一些‘大事’了——毕竟，大会近在眼前啊，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怎么能错过？”

　　她轻轻抓住了楚乾的衣领，往回一使劲。
　　鬼王一个轻微踉跄，垂着眼帘，感受着她带着温度的呼吸。

　　汪溯眯了眯眼，道：“任由安澎在隍门市大饭店惹是生非，最好再害死几个人，这样就能上一个大新闻了？”

　　章明远压住剧烈的心跳，终于开了口：“你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他的两颊，用力之深几乎在苍白的肌肤上爆出青筋；章明远在剧痛中泄出一丝呜咽，紧接着就被当垃圾似的向后一甩，惨叫一声砸到了大门的立柱上！
　　楚乾紧紧盯着汪溯的眼睛，道：“你一点也不担心被拉进域里的普通人？”
　　“急匆匆把我抓出来，不就是想让我自乱阵脚？”汪溯带着些讽刺回答他，“鬼王啊鬼王，你真是孤身一人太久了，忘了我身边还有人了吧。”

　　陡然听到这一句话，梁天希原本钉在汪溯身上的目光猛地一转，黑暗中，上官文绛的身影竟然早已消失不见了！

　　“——人呢！”汪溯忽然暴喝一声，“给我押上来！”

　　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符咒翻飞的声响，接着是年轻男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颗头哐当从上空垂落，浮肿的脸庞翻出巨大的眼白。
　　在联手之下，安澎□□脆打回了死状，喉管中痛苦地抽着气。沈镜川如牵气球一般抬着手，将他又晃到了大堂的门口，逼迫他和滑倒在地的章明远面面相觑。
　　章明远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叫，发疯般爬向角落。

　　“来晚了。无关群众都已解救，让云添去后门疏散了，注意不要闹出大动静。”沈镜川揉了揉手腕，站到汪溯身旁。
　　上官文绛伸了个懒腰，从另一边靠到汪溯肩上，狡黠地冲梁天希一笑，道：“你好啊，小梁逃犯。”
　　楚乾定定地直视着他：“沈镜川？”
　　沈镜川扬了扬下巴：“好久不见，鬼王先生。”
　　他看了眼汪溯，又看了眼楚乾，很淡地一笑。

　　“用安澎闹事是个聪明的选择，可惜，你们错误估计了调查局的实力。”汪溯闲庭信步地走到章明远身前，将被安澎吓了个半死的男人从地上拽起来，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现在——”
　　在她的身后，倒吊的安澎忽然转了转眼珠子，漆黑的瞳仁一荡，盯住她。
　　“做好被逮捕的准备了吗？”汪溯微笑着问道。
　　安澎面无表情，竟闪电般伸出一只手，又急又快地掐住了汪溯的脖子！
　　“……！”汪溯猝不及防，骤然一咳！

　　“汪溯？”沈镜川右手一攥，几乎本能地要捏出符咒，却在看清安澎的黑影后，陡然停住了动作。
　　——只见安澎的那双手下还覆着另一只手，宛如被操控的傀儡般行事。而操控他的，竟然是一道极其形似叶千桦的黑影。
　　死寂一秒后，他和上官齐齐看向梁天希。
　　果然，梁天希不知何时紧紧闭上了眼，有些痛苦地施着咒；而她的手指间夹的竟然不是那支水笔，而是一张空白的纸页。

　　上官只瞥了一眼，骤然睁大了眼睛：“《灵魂详解》！这书在你手里？！”
　　她闪身就要去抢，却被沈镜川一把拽住手臂；下一秒，只听一道悠闲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如此突然，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昏暗中，白斌披着西装外套，漫步徐行而下。
　　闪电照亮之处，他的笑容不达眼底，那张保养良好的脸上只有一股自然的运筹帷幄之感，仿佛到此刻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过是预料之中罢了。
　　而与此同时，足足十几个持枪的蒙面人随他走出，齐齐将枪口对准了调查局的成员。

　　“……该死，被摆了一道！”上官轻声咬牙骂道。
　　安澎根本不是对方的目的，而是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众目睽睽之下，白斌示意下属控制住沈镜川和上官，他则慢慢走到梁天希和楚乾身边，分别冲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后，他走到了正被扼住咽喉的汪溯面前。

　　汪溯有些艰难地喘息着，咬紧牙关，眯眼盯住他。
　　……这里是现实，街上随时可能有行人，对方持枪，不能轻举妄动。

　　“汪局长。”白斌低沉的声音和窗外的雷暴重叠，传进耳中却仍如此清晰，“感谢你为我培养了如此好用的一名手下，多亏了您对他的抬爱，这项计划才能如此顺利。”
　　电光石火间，汪溯瞥了一眼远处的楚乾——从前夫苍白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既没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没有受到折辱的难堪。
　　她心中重重地一动。

　　白斌的嘴角优雅地勾起，亲切地对她道：“汪局长，或许像您这样位高权重的领导，只有在失去反抗力量时，才能真正平静下来倾听别人讲话吧？那么，或许您现在能听听我的请求，并考虑和我合作吗？”
　　“……咳、咳，哈哈，我吗？”汪溯的脸因血液不畅而有些涨红，但眼角的弧度仍然十分凌厉，“白斌……你真是不懂……什么……才是权力。”
　　“是吗？”
　　白斌稍稍抬起头，望向半空中叶千桦的虚影。那一刻，他的眼中充满了眷恋，以及某种病态的痴迷——就仿佛这一幕他曾经梦见过千万次，而今天终于见证了它的到来。
　　“那么，您也确实不懂，什么才是正义。”他微微一笑，“就让我来告诉您，您所选择的道路，究竟错在了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