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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九一 《猎物法则 ...
若丽林宅的大厅里,十一岁的林至简百无聊赖地坐在紫檀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面,两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厅里热闹得很。二房那边新添了个男丁,刚满月,被二伯母抱在怀里,裹着大红绸缎的襁褓,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三房去年生的那个已经会爬了,正被三婶摁在铺了棉垫的榻上,两条腿蹬来蹬去。
大人们围成一团,嘴里说着“这孩子眉眼像他爹”“瞧这鼻子,多挺”之类的话,偶尔有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飘到林至简耳边,又散开了。
她觉得没意思。
大人总说那孩子“多好看”“多像他爹”,可林至简左看右看,觉得满月的小孩都一个样,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
“至简,过来看看弟弟。”二伯母朝她招手。
林至简从椅上滑下来,走到二伯母面前,踮起脚尖瞧一眼。那孩子闭着眼睛,她看了两秒,说了句“弟弟好”,然后就退开了,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什么不太情愿的任务。
二伯母也不在意,笑着转回去继续跟三婶说话。
林至简退回椅边,正要重新坐上去,余光瞥见一个佣人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她父亲林文渊身侧。那佣人弓着腰,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文渊微微点头,那佣人便退下了。
“文渊哥,怎么了?”二伯母抱着孩子,顺嘴问了一句。
“族谱取回来了。”林文渊语气平常,“放我书房了。明天让人把这俩孩子的名字添上。”
大人们听着只道是寻常事,又继续逗孩子,没人再多问一句。
可林至简听见了。她眼睛倏地亮了。
族谱。
母亲梁婉清睡前给她讲过许多林家旧事。说民国初期,林家祖上那位林老太太是如何厉害。那是她爸林文渊的外祖母,也是当年林家家主的正室夫人。林家家主死后,她一个女人撑起了整个林家,把年幼的林文渊养在身边,在战乱年代带着一家老小躲过了多少风浪。梁婉清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林至简趴在枕头上听得入神,每次都要追问“然后呢”“后来呢”。
正厅里二伯母正抱着满月的孩子转圈,大人们笑成一团,没人注意到林至简沿着回廊往东边去了。
回廊最尽头那间书屋常年锁着,但今天门虚掩着。
林至简踮起脚尖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侧身挤进去,又回头把门掩好。
东西两排书架上全是线装书和卷轴,正中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林氏宗谱”四个字。
她走过去翻开书页。
前面几十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祖上几代人的名讳、生卒、婚嫁、子嗣。
她看不懂那些繁复的辈分和旁支,只是凭着母亲讲过的那些故事,想找到“林老太太”的名字。可是翻过好几页,那些与她有关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又一个个隐没在更早的年份里。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林文渊。但让她愣住的,是“父”那一栏,什么都没有写。“母”那一栏,填着三个字:林绪言。
林绪言。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母亲梁婉清讲了许多林老太太的故事,却从未提过这个名字。他爸是林老太太养大的,可他的母亲为什么会姓林?按那个年代的规矩,姓名前头该冠夫姓才对。除非……这个女人没有嫁过人。
外面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林至简心里一紧,飞快地合上宗谱,但册子太厚,合页时夹住了什么东西,一张薄薄的照片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她一愣,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民国时期的旧照片,灰白色的相纸,边缘裁成锯齿状。照片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着不过十四岁,穿着月白色的斜襟袄裙,领口嵌着一枚盘扣,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根松松的长辫,垂在肩侧。她的眉眼很淡,笑得腼腆,仿佛不太习惯拍照。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1943年,林绪言。
林至简拿着那张照片,左看右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趴在母亲膝头追问过:“奶奶为什么不养爸爸?”梁婉清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然后说:“这个事,不能提的。”
这个时候,她晃眼一瞧,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轻轻把门推开。
她定睛看发现是赵玄同。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头发倒是比夏天那会儿短了些,显得眉眼更利落了。他看见她蹲在桌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心领神会,随即侧身把门带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你爸让我把文件放书房。他一会儿来看。”
林至简来不及听清他说些什么,赶紧把那照片塞进宗谱的页缝里,站起身就往门外走。赵玄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住袖口拖了出来。
“你可别跟我爸说我来过这儿。”她压低声音,“我就……随便看看。”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做贼心虚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拆穿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换了个手拎着,“你爸让我把这份文件放书房,他要是不问我,我不主动提。”
林至简这才松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忽然往前凑一步,歪着头看他:“你家是不是也有一本族谱?”
他沉吟片刻,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你家那本,什么时候借我看看呗?”她眼睛一亮,手又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赵玄同不动声色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这可不是说借就能借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她脸上:“等你长大些,再说。”
林至简嘴一撇,“你这话说得跟我爸一模一样。大人都爱说‘等你长大’,可我都十一了,怎么还不算大?”
赵玄同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这时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林文渊和梁婉清一前一后走出来。林文渊穿着一件中山装,整个人透着股温润的书卷气。梁婉清跟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别了一枚素银簪子。
她看见林至简站在回廊里,先是无奈一笑,走到她身前,瞧见她手上不知道哪蹭上的灰后,说了句:“又上哪儿野去了?”
林至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
林文渊倒是没多问,抬眼看向赵玄同,“玄同也在,正好。一会儿去你张伯伯家吃饭,你爸在理甸办事,今晚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吧。”
赵玄同点头,应了一声“好”。
林至简一听是去张家,嘴角刚扬起来的笑立刻垮了半分。她凑到赵玄同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又要见张瑞恩了。那人整天端着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林文渊耳朵尖,听见了女儿的嘀咕。
“瑞恩比你大两岁,性子稳一点是好事。不是还有瑞景在吗,他才五岁,正好陪你玩。”
林至简嘟囔了一句:“带小孩最没意思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梁婉清无奈地看她一眼,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示意她少说两句。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沉下来,若丽的暮色带着一种边境特有的浓郁。远处的山影被染成黛青色,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木香和晚饭的烟火气。
张家在若丽的宅子比林宅稍显气派一些。
林至简跟着父亲母亲进了正厅,规规矩矩地给张伯伯、张伯母问好。张显应答后,跟林文渊和梁婉清寒暄几句,目光又落向赵玄同:“玄同,很久没见你了,都长这么高了。”
赵玄同微微欠身:“张伯伯好。”
张瑞恩站在正厅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目光扫过赵玄同,停在林至简身上,然后很快移开了。
林至简“嗤”了一声,没理他。倒是张瑞景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有客人来,立刻扑到梁婉清腿边,仰着脸喊了一声“梁姨”。梁婉清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逗得他咯咯直笑。
饭后,佣人撤了碗碟,张显陪着林文渊去书房说话,梁婉清拉着张伯母在廊下坐着,两人手里各自捻着一串翡翠珠,聊着珠宝款式和今年的行情。张瑞景吃饱了,被佣人牵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后院比前厅宽敞得多。墙根底下种着几丛茉莉,花已经谢了大半,叶子倒还是青郁郁的。石板铺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通到角落的石桌石凳。
林至简来过一两次。她一跨进后院就蹿上假山旁边的石阶,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探着身子往院墙外看。院墙外头是邻家的瓦顶,再远处就是若丽城昏黄错落的灯火。
“你下来。”赵玄同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她,“摔了算谁的?”
“算你的。”林至简头也没回,晃了晃脑袋,“你接住我就行。”
赵玄同懒得接这话,偏头看了一眼张瑞恩。张瑞恩靠在后廊的柱子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张瑞景那个方向。他听见赵玄同那边没动静了,才慢慢回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正扒着墙头往外看的女孩身上。
张瑞恩停留几秒,又很快移开,继续看向张瑞景。
赵玄同早把张瑞恩那两秒的动作收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拍了拍石阶旁边的矮墙:“林至简,你下来,说会儿话。”
林至简这才从墙头收回视线,手脚并用地从石阶上蹦下来。落地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赵玄同的肩膀。赵玄同侧身让了一下,手抬起来扶一把,等她站稳才收回去。
“你站那么高看什么呢?”他在石凳上坐下。
“看山。”林至简在他旁边坐下,“若丽这边晚上能看到山的轮廓,跟理甸那边不一样。”
“你去过理甸?”张瑞恩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像是不太习惯主动接话。
“没去过。”林至简歪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但我爸去过。他说理甸那边的山比若丽的高,天黑的时候山影子压下来,能把整座城盖住。我听着就觉得好厉害。”
张瑞恩被她那一眼看得耳根有点热,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檐角挂着的灯笼上:“那边乱得很,有什么厉害的。”
“乱才厉害呀。”林至简理直气壮,“不乱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天天念书写字,跟关笼子里似的。”
赵玄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上回数学多少分?”
林至简的表情立刻僵住了。她含糊道:“……及格了。”
“六十分?”
“六十一。”
“那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意思。”他道。
林至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逗她,气得去踹他的腿:“赵玄同!”
赵玄同躲了一下,让她踢个空。张瑞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笑又被强压住了。
“你俩上同一个学校?”张瑞恩问。这话问出来,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嗯。”林至简点头,“不同楼。不过我们放学一起走,他等我,我不等他的那种。”
赵玄同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好像默认了这桩由她单方面决定的“约定”。
三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儿,林至简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两个男生一个比一个闷,赵玄同是闷在肚子里,张瑞恩是闷在脸上,都不如院子里的茉莉花有趣。她忽然丢下一句“我去找杯水喝”,然后一溜烟跑了。
她穿过回廊,绕过前厅,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张家的茶室。茶室门里头没人,窗台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林至简踮脚看了看四周,便飞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色深红,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沉沉的木质香,和她平时喝的花茶完全不一样。她抿了一口,端着就往后院走。
张瑞恩还在廊柱边站着,看见她端着一杯茶大摇大摆地走回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认出了那杯茶的来路。
“你从哪儿拿的?”他微微扬起下巴,指着她那杯茶问。
“茶室呀。”林至简走到石凳边坐下,又低头喝了一口,“没人,我就自己倒了。”
张瑞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变成一句硬邦邦的提醒:“那是老班章。你晚上睡不着别怪我没说。这茶我们家平时都是白天喝的,过了下午谁都不碰。”
林至简继续喝,“要你管。”
张瑞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最后“哼”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让她喝吧。”赵玄同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她睡不着,下回就不敢喝了。”
林至简压根没理他们任何人。她捧着那杯老班章,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那晚回到家,林至简就尝到了苦头。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觉得挺舒服。可躺了不到一刻钟,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像被人用一盆凉水泼过似的,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数了三百多只羊,越数越精神。最后她干脆坐起来,抱着枕头靠床头,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发呆。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是梁婉清。她推开门,看见林至简正睁着一双大眼坐在床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着林至简的额头。
“怎么了?睡不着?”
林至简老实交代:“喝了茶。”
“什么茶?”
“……老班章。”
梁婉清的手顿了顿,随即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张家的茶你也敢乱喝?那茶多烈,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撑得住。”
她让佣人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看着林至简小口小口地喝完,又把她的被子掖好,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至简闭着眼睛,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眼皮终于开始发沉。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母亲轻声说了句:“下回别乱喝了,听见没?”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均匀。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林文渊坐在餐桌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他听完梁婉清轻描淡写地说了昨晚的事,放下报纸,看了林至简一眼。林至简正低头扒粥,耳朵尖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自己理亏。
“长记性了?”林文渊问。
林至简把头埋得更低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文渊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重新端起粥碗。倒是梁婉清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林至简碗里,低声说了句“快吃吧,上学要迟到了”。
半个月后,张瑞恩跟着张显来林家拜访。张瑞恩依旧不搭理她。她也懒得管他,径直从他身边路过。
可没过多久,她正蹲在廊檐下逗自家那只半大的黄狗时,他竟走过来,站定,犹豫了半晌才开口:“你……喝老班章那晚怎么样?”
林至简抬头看他一眼,立刻认定他是来幸灾乐祸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仰着脸冷冷道:“好得很,睡得香着呢,一觉到天亮。”
张瑞恩明显愣住,眉头皱起来:“那茶是我爸收的十年陈茶,连我二叔喝了都一宿没合眼。”
“那是你二叔身体不好,我身体好。”林至简说完便要走。
张瑞恩急急拉住她袖子:“我不是来笑你的,我是想告诉你,下回别喝那么多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想尝尝别的茶,我下回可以给你带点儿。”
林至简果断抽回手:“不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张瑞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攥了攥空落落的手心,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不领情就算了”。
廊外,赵玄同正从书房出来,两人隔着一院子午后的阳光对望了一眼,张瑞恩别过脸,大步往前厅走去。
番外更的慢,不是天天更,最近有点忙,建议多囤几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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