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墨屿瑗

2、旧伤 日上三

　　日上三竿，池野餐桌上早已摆好了午饭，桌边却没有人。
　　“张姨，就我一个人?”池野开口带着一丝失望，边说边挑了张椅子坐下。“
　　你爸一早就去了公司了，小砚下楼吃过早饭又上去了，中午就你们俩吃，怎么了？”张秋蓉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没怎么，就是问问。”池野正随口答道，余光撇却瞥见池砚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白色居家服，宽宽松松的，显得人很瘦，怎么这么瘦，看来，我这个哥哥得好好养养了。
　　池野收回视线，池砚走向餐桌，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张秋蓉端出两碗饭放在两人面前:“吃吧，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
　　池野拿起筷子，却没立刻下筷，反而看着池砚。
　　池砚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看见菜上洒满了香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薄唇紧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间涌上难以克制的呕吐感。他死死压住想要冲去卫生间的欲望，将筷子调整方向，伸向另一盘菜，夹起一块放进碗里，一股熟悉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感官——香菜的味道。又是一阵恶心，疯狂上涌，他再也抑制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脸色苍白地捂着嘴，丢下筷子冲向卫生间。
　　池野见他这样，微微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张秋蓉一脸疑惑:“小砚这是怎么了？”说罢，拿起他的碗放在鼻前嗅了嗅，“没坏呀，就是有一股香菜味。”香菜!池野想到他上桌之后的一系列行为，反应过来，让张秋蓉重新做几个不用香菜做调味的菜，自己则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内，池野跪在马桶边扶住边缘，不住地干呕，早上吃下去的早饭早就吐得一干二净了，又不断地呕出一些唾液和液体，好似要把胃酸给呕干净，即便是这样也无法平息那股恶心感，整个人虚脱地滑坐在马桶边的瓷砖地板上，眼镜早在慌忙中掉在地上，双眼失神，脑子里充斥着少年恶劣的笑声和话语，嘴里的土腥味和羞耻感。
　　——
　　2013年春。那个时候的池砚还不叫作池砚，叫作宋砚，被宋仁山亲手捡回的孤儿院，因为长得白净又聪明，宋仁山便把他和宋晓当做亲孙子来养。
　　宋仁山因为事务要出差两天。宋砚就好好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突然赵鹏和李豪带着几个孤儿院里的男孩儿冲了进来。
　　宋砚抬头看向他们冷静的说:“你们想做什么？”
　　赵鹏笑嘻嘻道“请你吃个东西。”宋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加上他平日里欺负人的所作所为，认定他必定没什么好事，冷冷的回道:“不必了。”
　　赵鹏见他拒绝，立马拉下脸来“请你吃东西，都不去装什么清高!”李豪在一边附和道:“就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宋砚只是冷冷的又重复一遍:“不必了。”
　　赵鹏顿时火气蹭蹭往上涨，却又压住火气，阴沉道:“不想去也得去，这可由不得你，宋仁山不在了，看谁护着你!”说罢比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就冲上去要抓住宋砚，把他往外拖。
　　宋砚不是吃素的，放下书，一边躲一边反击，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没被打倒的几个人摁在地上，赵鹏抓住他的头发扯起，让他直视着自己:“不听话，这就是下场，不过这只是开胃菜，浪费时间。”说罢甩开他的头，起身往外走去，“拖着他跟上。”一行人拖着宋砚来到菜园子。
　　一路上，路过很多人去，无一赶上前，都不敢惹赵鹏和李豪。唯独宋晓刚想上前，却被宋砚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他无声地摇摇头，宋晓只得制止脚步。
　　到了菜园，几个人把他扔在地上，宋砚刚爬起来直起身就见李豪拔起一株香菜，根上还带着泥土，宋砚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李豪递给赵鹏，赵鹏接过一步步逼近，阴恻恻开口:“你不是喜欢吃香菜吗？请你吃东西啊，来喂你。”宋砚脸色大变:“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动手了!”赵鹏眼底一沉:“给我按住他。”刚才几个拖着他的人立刻忙上前想要按住他，宋砚出拳打翻了两个，却被一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直直地扑跪在墙边，剩下的人见状将他四肢按住按在墙上。
　　赵鹏步步逼近，走到他面前蹲下，一手强硬地抬起他的头，逼迫他张开嘴，一手拿着香菜就要往他嘴里塞，宋砚直到这时才心生恐惧，瞳孔皱缩，大喊:“不!不要!你会后悔的!宋爷爷不会放过你的……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鹏强行将带着泥土的香菜塞进他的嘴里，宋晓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想要拉开赵鹏，却被李豪一脚踹翻在地:“你一个10岁大的小屁孩多管闲事!”
　　宋砚见宋晓被踢，挣扎着想挣脱开，赵鹏见他挣扎，将香菜塞得更用力，泥土的土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口腔一股股恶心反胃感涌上来，却无法得到缓解，嘴巴被撑得很大，脸颊涨红，沾着塞不进去的泥土，泪水蓄满眼眶溢出，大滴大滴地滑落脸颊，赵鹏恶劣地笑着:“你不是喜欢吃香菜吗？吃啊，新鲜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宋仁山不在，你什么都不是!”
　　池砚“呜呜”地喊着，嘴巴被迫张的很大，咽喉只得生理性吞咽，当唾液混合着香菜汁，泥土被吞咽的那一刻，他脑中紧绷的弦断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压住他的人，推开赵鹏，吐出香菜，趴在地上，扶着喉咙一阵阵干呕，想要把口腔内的东西和刚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干净，可是无济于事。
　　宋晓从地上爬起来张开手，双臂挡在他面前，隔开了他和赵鹏等人，也隔开了他人的视线。
　　宋砚只感到脑袋嗡嗡作响，阵阵耳鸣，好恶心!好恶心!好想吐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手指深深地抓进泥土里……

　　——
　　池野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池砚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不住地摇头，瞳孔失焦，眼神恐惧，眼尾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他的心脏好似被用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地疼。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哥?哥?你还好吗？”池砚毫无反应。
　　“哥?池砚?池砚!”声音渐响，池砚被他的声音吓到，身体剧烈颤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别过来，不要，我不要吃!好恶心……别过来!”
　　池野心疼的更厉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连忙软下声音慢慢的靠近，在池砚后被撞上墙的那一刻，手垫在他的脑后，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池砚奋力挣扎:“不要碰我!滚开……不要……”池野没有松开，反而笨拙地用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别怕，是我吃也不要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池砚混沌的大脑中，池野低沉温柔的声音像一束光一样刺破混沌，将其渐渐驱散，池砚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整个卫生间只剩下池砚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轻拍脊背的颤动声。
　　池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两人隔着衣衫相互传递的体温，就这样吧，一直这样吧。
　　瞳孔逐渐聚焦，池野感受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虽然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但轻轻松开环住他的双臂，起身拉开距离:“休息一下，出来吃饭，早饭都吐完了，不吃点东西，等一下胃疼。”
　　池砚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温暖，离他而去，微微皱眉，又转瞬展平，缓了好一会，才沙哑的答道:“嗯。”
　　池野见他稍微调整好了，便先一步回餐厅坐着，而张秋蓉早就把菜全部换好了。

　　当池砚回到餐厅时，发现菜全部都换了，看了一眼池野，坐下，伸筷夹菜吃饭，仿佛之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傍晚，池野洗漱完，回到房间，发现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有力:
　　谢谢你
　　想象着池砚认真的一笔一划，写下这张纸条，池野不由得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