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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装睡时,她以为他真睡着了 她知他装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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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发现李莲花装睡,其实不是头一回。
早在她来莲花楼的第二个月,便察觉这人有个古怪的毛病——每逢下雨天,他便起得格外晚。有时日上三竿了,二楼仍悄无声息。苏念起初只当他贪睡,端了早饭上去,却见他被子盖得齐整,呼吸悠长,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她喊他,他不应。她便把粥放在床头,转身下楼了。
可有一次她忘了拿东西,折返回去时,正看见李莲花坐在床上,一只手按着右腿膝盖,眉头拧得死紧,另一只手端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脚步声,他动作极快地躺回去,被子一拉,又是那副睡意沉沉的样子。
苏念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忘拿的抹布,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贪睡,是腿疼得起不来。那些"睡懒觉"的日子,全是下雨天。他怕她看见他难受的模样,怕她担心,便干脆装睡,等她走了再悄悄起身。
从那天起,苏念再也没在雨天喊过他起床。
她只是默默地把早饭做得更软烂些,药汤提前煎好温在灶上,铜盆里的热水换得比往常勤。有时候路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隐忍的呼吸声,她便放轻脚步,连狐狸精都被她按住嘴,不许乱叫。
李莲花大约也知道她知道了。
有一回雨停了,他下楼时,苏念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药材。阳光打在她身上,她踮着脚够最上头那簸箕陈皮,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忽然说:"念念,往后雨天你别急着端饭,我睡够了自然会起。"
苏念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哦。"
她照旧每日端饭、照旧每回都轻轻敲门、照旧在他不应声的时候把东西放在门口。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可从那以后,雨天里二楼的灯亮得比从前早了些,苏念的药汤里也多了一味舒筋活血的川芎。
日子就这样过着,心照不宣,清清浅浅。
这日又是阴天。天还没亮透,苏念便被窗外沉沉的云色压醒了。她翻身坐起,先竖着耳朵听了听隔壁——没有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楼。厨房里生着火,粥下了锅,她又从药柜里取出那几味惯用的药材,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把艾叶。药汤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苦涩的清香漫了一屋子。
狐狸精从门缝里挤进来,绕着她的腿打转。苏念往它嘴里塞了块馒头,低声说:"今日别上楼,听见没?"
狐狸精嚼着馒头,尾巴摇了摇,也不知听懂没有。
粥熬好了,药滤好了,苏念端着托盘上楼。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楼主,粥在门口。"她说,"药也在。"
屋里没有回应。
苏念弯下腰,把托盘搁在门槛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系在托盘的把手上。布袋里是她前几日去镇上时扯的一截新布,靛蓝色的,她没敢做衣裳,只缝了个小小的、手掌大小的护膝,里头塞了厚厚一层棉花。
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用。
脚步声下楼去了,轻得像猫踩过地板。
门里,李莲花睁着眼,望着帐顶的莲花纹,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
右腿膝盖像灌了铅,又胀又疼,每一动都牵扯着筋脉。他皱着眉按了按膝头,指尖触到绷紧的皮肉,无声地吸了口凉气。
他挪到门边,打开一条缝。门外的托盘上,粥还冒着热气,药碗旁边放着一碟糖渍梅子,大约是怕他嫌苦。托盘把手上挂着个靛蓝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他取下布袋,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厚棉护膝,针脚比上回那条帕子齐整了许多,虽然边角仍有些歪,但看得出缝得很用心。护膝内侧用红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笔画拙朴,一笔一画都用力——
"勿痛"。
李莲花捏着那只护膝,指腹摩挲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护膝套上右膝。棉花压着疼痛的关节,暖融融的,像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上面。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里头加了红枣和山药,煮得软烂,入口即化。药碗旁那碟糖渍梅子也吃了一颗,甜中带酸,恰恰好把药苦压了下去。
窗外的云层低低压着,眼看着就要落雨。李莲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右膝裹着那只靛蓝色的护膝,手里端着一碗温粥,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许多年,从没有哪个阴天比今日更暖和。
楼下传来苏念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断断续续的,可已经比从前成曲了些。
他嘴角弯了弯,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午后果然落了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把院里的青石板打得油亮。苏念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缝衣裳,狐狸精蜷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鞋面上,呼噜呼噜地打盹。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檐下挂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帘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青灰色。
李莲花下楼时,苏念没回头。她听见脚步声了,知道是他,但她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就破了。
李莲花也没说什么,只是端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另一头,手里拿了本书翻着。两个人隔了四五步远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中间隔着雨声和狐狸精的呼噜。
过了许久,李莲花忽然开口:"这个护膝,你缝了多久?"
苏念的手指微微一僵。她低着头,针尖穿过布料,声音闷闷的:"没多久。"
"骗人。"李莲花翻了一页书,"棉花塞得这么匀,针脚虽丑却密得很,没个三五日缝不出来。"
苏念终于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廊下另一头,手里捧着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一点温淡的笑。右膝的衣料下微微鼓起,明显是戴着她那只护膝。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针尖差点扎到手指。
"……你戴了。"她说。
"嗯。"李莲花把书合上,朝她这边偏了偏身子,"你缝了,我不戴岂不是浪费。"
雨声沙沙,廊下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苏念捏着针线,耳朵尖烧得通红,嘴上却不肯认输:"下次我把'勿痛'两个字绣好看些,这回没练好。"
李莲花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倔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散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可苏念听见了,那笑意是从他眼底漫出来的,温温的,软软的,不像他平日那些浮在面上的客气笑容。
"不用绣好看,"他说,"这样就行。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念念绣的,别人偷不走。"
苏念这回连脖子都红了。她把针线往簸箕里一摔,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躲,却被李莲花轻轻拉住了袖口。
"别跑。"他仰头看她,雨天的光线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廊下的木板上。苏念低头一看,是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边角绣着一朵胖莲花——正是她初学针线时绣的那块,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他一直贴身收着。
"你……你还留着?"苏念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帕子。
李莲花抢先一步拿起来,塞回自己怀里:"我的了。"
"那本来就是给你擦手的!"
"擦过手了。"李莲花面不改色,"现在是我的了。你绣的第一朵莲花,归我。"
苏念瞪着他,他坦然回望。雨声在两人之间淅淅沥沥地响着,狐狸精不知何时醒了,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最后是苏念先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翘起来的弧度,声音也软了下来:"……你留着吧。回头我再绣一朵好看的,挂你诊堂墙上。"
"好。"
"绣一对。"
"更好。"
"……你别看着我笑。"
"我偏要笑。"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李莲花坐在廊下,看着她这副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雨还在下,可廊下这一小方天地,干燥而温暖。护膝里的棉花贴着膝盖,帕子贴着胸口,狐狸精贴着脚边,而那个红着耳朵的姑娘,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条残破的命活到现在,大约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阴雨天,等一个会给他缝护膝的人,等一场心照不宣的、不必言说的陪伴。
"念念。"
"……干嘛。"
"明日天晴了,我教你认一味新药。"
苏念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和半只亮晶晶的眼睛:"什么药?"
"当归。"李莲花说,声音温温的,像檐下那串雨珠,"你该学学,什么叫'当归'。"
苏念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
狐狸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趴下了。
雨声渐歇,天边透出薄薄的光。
莲花楼静立在雨后的暮色里,檐角滴着水珠,院里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慢慢亮起来的灯笼光。廊下两个人,一个靠在柱子上假寐,一个低着头继续缝衣裳。
没人说话,可什么都说了。
这世上有一种默契,不必言明,不必戳破,只需在雨天备好一碗热粥、一副护膝,只需在装睡时记得把呼吸放均匀,只需在醒来时把那人送的帕子贴身收好。
李莲花闭着眼,听着耳边苏念穿针引线的窸窣声,嘴角弯着。
苏念低着头,缝着手里那朵新的莲花,偶尔抬眼偷看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雨后的莲花楼,暖得像一个被细心包裹的秘密。
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