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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层·实习生 解剖室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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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冷光从头顶压下来的时候,林知意第一次意识到实习白大褂的布料有多薄。
棉涤混纺的质地让她站在无影灯正下方时能感觉到光的热量穿透布料贴住肩胛骨,但袖口卷了两圈之后露出来的前臂皮肤却在冷气的持续吹拂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解剖台侧面,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悬在标本颈部皮肤上方约两指宽的位置,刀尖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刀刃尖端的寒光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像一枚颤动的水银珠,在标本灰黄色的表皮上投出一颗不断移位的光斑。
她的左手扶着解剖台边沿,手指扣着金属台面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腔里心跳撞得肋骨发闷,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搏动传上来的节奏比正常快了大约三分之一。第一天进解剖实验室,第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大体老师,第一把从器械盘里拿起来的手术刀。她站在这里听到身后其他实习生们翻动笔记本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成一片模糊的噪响。
然后一只手从她右肩后方伸过来了。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了她握刀的手腕外侧,力度恰好能让她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不压迫她的动作。手的主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手术手套传上来,比她手腕的温度高了一些,温热的指腹贴着她腕骨内侧的皮肤。那只手微微施加了一点向上的牵引力,把她的刀尖抬高了两度。
"刀和皮肤表面成四十五度,"一个声音从她右肩后方靠得很近的位置传过来,低沉的,语速平缓,像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已经念过上百次的说明文字,"入刀角度太大容易切深损伤深层组织,角度太小刀尖打滑容易误伤操作者自己。你现在这个角度偏了大约十度,把它调回来。"
林知意顺着那只手指引的方向慢慢调整了腕关节的角度。刀刃从四十五度上方回正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减轻了一线——像有了一个外部的锚点之后,身体内部那些无序的神经信号找到了校准的参照。
"好,保持。"那个声音说。"现在下刀。第一刀深度控制在表皮层以内,先做浅层切开,你感受一下阻力变化。"
她下刀了。刀尖接触标本颈部的灰黄色皮肤时,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弹性阻力——防腐固定液使皮肤表面失去了活体的湿润和柔软度,代之以一种干韧的、类似厚纸板被加压后的回弹感。刀刃切过表皮层的时候她听见了极细微的纤维撕裂声,像一整块厚布料被沿着纹路撕开一道缝。她的手腕在用力过程中又轻微地颤抖了两次,但每次颤抖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一些。
"可以。"那个声音在她完成了第一道浅层切口之后说。搭在她腕骨外侧的手指松开了,温热的触感从她皮肤表面移走。"接下来你自己操作。我在你后面看着。"
林知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退回了她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站直了身体。他穿一件深灰色短袖手术衣,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长款工作围裙,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的下颌线利落,眉骨突出,鼻梁两侧因为常年戴眼镜而留下了两处浅浅的印痕。他手里夹着一块记录板,笔插在围裙前胸口袋里。他低头看着她的刀尖,表情专注但没有压迫感。
沈彻。法医系的带教老师,三十岁出头,实验室里的实习生们私下叫他"沈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尊敬和距离之间的客气。这是林知意在第一天进解剖室之前从同学嘴里听到的名字。她和他的全部交集仅限于课前点名时他念到"林知意"三个字后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念下一个。
第一道浅层切口完成之后,她把刀放在托盘上,用镊子和剪刀继续剥离皮下组织。她反复确认解剖图谱上的标记点,反复比对自己看到的层次和书上的示意图是否一致。这个过程她做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面站着的那个带教老师全程没有说话,只在某个节点她夹错了一条小血管的时候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她手边的台面,她抬头看他,他用笔尖指了一下图谱上某条标注线,她顺着指示纠正了。
教室里其余四个操作台的实习生在各自导师的带领下进行着相同的操作。器械碰撞的声音、翻动笔记本的纸页声、偶尔有人问一句"老师这层是不是错了"的交谈声,在室内叠加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林知意完成了左侧颈部的分层暴露操作之后直起腰,后颈的酸胀从肩胛骨内侧蔓延到枕下肌群。她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僵住的关节。
沈彻站在她身后。他手里的记录板纸页上写了几行批注,她瞥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首刀入角校正",旁边画了一个对号。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面色在无影灯下显出一种略有偏白的肤色,但他站在那个位置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专注而稳定的、像一座不会被任何扰动撼动的标尺。
"休息两分钟。"他说。"你刚才手抖了四次,但每次抖完之后你都在同一个点重新校准了。这比大多数初学者做得好。第二层切开的时候注意拉钩的角度,你刚才左侧的暴露范围不够充分。"
林知意应了一声。她把器械放回托盘,摘下右手手套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套乳胶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标本组织液残留,擦过前额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固定液气味弥散开来。她放下手的时候余光扫到沈彻的侧脸——他的嘴唇比刚才白了一些。只是比刚才白了一些,像一个人站久了之后血液供应的自然回缩。她没多想。
第二层切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难点。标本颈部深层的筋膜组织因为固定液的渗透而发生了质地变异,原本该是半透明薄膜状的组织变成了一层致密的硬韧膜。她的剪刀尖端夹住那层膜试图剪开一道口子时阻力比预期大了一倍,她不得不增加握持力,手腕重新开始微颤。她停下动作调整了一次剪刀的咬合角度,然后再次用力。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低沉的,像一袋重物从某个高度掉在硬质地面上时发出那种被压扁了的钝音。紧接着她听见了旁边操作台实习生的惊呼声和某种急促的、被噎住一半的吸气音。
林知意转过身。沈彻侧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偏折角度,左肩先着地,头因为惯性向右侧甩过去磕在教室地砖上。他手里的记录板脱手了,纸页散开,写着她名字那页轻飘飘地滑落到他脸侧几厘米的位置。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皮底下的眼球向上翻了一线,嘴角有白色的泡沫缓慢地溢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淌到地砖上。
林知意站在那里。她左手还捏着剪刀,剪刀尖端还夹着一小片尚未从标本颈部组织上剪断的筋膜。教室里的其他人在跑。有人喊"沈老师",有人冲出去找校医,有人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号,有人围过来蹲下去碰他的颈侧摸脉。所有人都在动。只有林知意停在原地,剪刀夹着那截筋膜片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保持着用力剪合的姿势没有松开。
蹲下去摸沈彻脉搏的那个人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说的话被教室里的尖叫声和嘈杂吞没了大半。但林知意从那个人的口型和表情里辨认出了核心内容。没有脉。心脏停跳。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教室里的混乱像一层隔音玻璃罩子罩在外面,她只能看见景物在移动在发声,但所有信号传到她感官里都变成了一层模糊的钝化噪音。直到有人走过来轻轻把她手里的剪刀取下来放回托盘,直到有人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离了操作台旁边,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指腹上沾着一点标本组织的油润,手套表面完好无损。
第一次BE世界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那间解剖教室里。沈彻的侧脸贴在灰色地砖上,嘴角的白沫已经被旁边的人用纱布擦掉了,他的眼睛终于闭合了,眼皮安静地覆着眼球,像一尊侧躺的雕像。散开的记录板纸页上写着林知意的名字和她今天的操作得分,对号画在她首刀入角的批注旁边,墨迹还没干透。
白光。
林知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线清晨的灰蓝色天光,天花板是普通的白色石膏板,墙角有一道裂缝。她坐起来的动作快而突然,胸腔里的心跳还保留着某种高速运转后的惯性,像跑完步的人坐下来之后心脏还在继续加速。她大口喘了几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手套,没有解剖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破损。她慢慢把呼吸平复下来,然后靠到床头,双手攥着被子边缘,盯着对面那面白墙上的一道细小裂纹看了很久。
手机的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锁屏上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界面顶端正中写着"系统"两个字,下面是一行简洁的进度条,进度条最左端亮着第一个刻度,旁边标注着数字:1/7。进度条下方弹出一行字:"集齐七个BE,兑换HE。"林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一分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个界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机上会出现这种内容,更不知道BE和HE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生二十一岁,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灰,嘴角微微下撇,但整体的面庞还是饱满的、没有被任何长久的损耗磨过的。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洗面奶泡沫。她擦干脸上的水的时候指腹擦过眼下的青灰色区域,触感温热而有弹性。她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解剖室里,身后有人倒下去了。她扭过头去看的时候看见了一张脸,但她想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样子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今天要穿的衣服。白衬衣,黑裤子,平底鞋。她把实习生的白大褂从衣柜里取出来套上时左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咖啡渍。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白大褂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没有绣字。法医系实习生的制服只在校徽位置有一行小字。不是临床心理科。不是那行海军蓝色的绣线。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同班同学在走动了。有人朝她点了点头喊了一声"早"。她应了一声,跟着那个人的脚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她的步伐平稳,踩在楼梯台阶上的节奏均匀。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法医学教研室·沈彻",门关着,透光的毛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排课表。她站了两秒,转身继续往下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扇门前停住,也不知道"沈彻"两个字为什么让她多看了那一眼。但她没有多思考——她只是一名法医系实习生,今天是她的第一节实验课,她要赶在课前到实验室做准备。
走廊的窗户外面,秋天早上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柏油路面上。林知意下了楼,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了第一个世界之后的普通一天。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坐在一间朝南的诊室里,不记得曾经翻开过一本写着"沈彻"首诊日期的病历本,不记得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她只记得今天要上解剖课,她的带教老师姓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老师,据说讲课很清楚。
她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人。她站在操作台前面,把器械盘里的手术刀拿起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稳定的冷白光,刀柄握在她掌心里的触感干燥而妥帖。她的食指沿着刀背的弧线滑到中段贴合,拇指扣入刀柄侧面的凹槽。
有人推门进来了。她抬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白长袖衬衣的男老师,手里捧着一摞记录板,领口扣到最上一颗,下颌线利落,眉骨突出。他看见她站在操作台前握刀的样子,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
"今天第一个到的?"他说。嗓音低沉的,语速平缓,尾音略微上扬。"刀拿得还行,但角度再调一下更好。"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调整了一下腕关节的倾斜角度。
"这样?"
沈彻走到她旁边的操作台放下记录板,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秒她的持刀手势。
"差不多。"他说。"保持这个。"
他转身去准备标本了。林知意站在操作台前握着自己的刀,刀尖朝下对着空台面。日光灯安静地亮着,窗外的秋风把实验室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她只记得今天要上解剖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