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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层·急诊医生 急诊抢救室 ...

  •   急诊抢救室的门是被担架床的前端撞开的。轮子碾过门槛时发出急促的、密集的滚动声,像一排钢珠在铁轨上接连跳跃。林知意站在1号抢救台旁边,主刀手套的右手食指已经勾好了持针器的卡槽,她抬起头看见担架推进来的那一瞬间,目光先落在了病人的面部——一个年轻男人,下颌线利落,眉骨高而平直,嘴唇因为失血而褪成灰白色。他的颈侧覆盖着一层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纱布边缘有暗红色的液体正以中等速度持续渗出,像一处被反复堵住又反复破开的泉眼。

      "车祸,撞击伤,颈部开放创口,入室血压75/42,心率130,意识模糊,"随车的急救员在推床过程中快速报出了体征数据,声音在抢救室瓷砖墙面上碰撞出急促的短促回声。林知意迈步走到担架床头,接手了按压颈侧创口的工作。她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透过手套感知到底下组织的状态——创口的位置和角度在她的触觉中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熟悉感,像她曾经在某个已经模糊的场景里处理过同样的解剖结构。

      "转台,备血,手术室就位,"她边按压创口边转头对护士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平稳,每一个指令的尾音都没有上扬。护士和规培生在她周围快速移动,输液通道建立、血型配对的流程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启动运行,她全程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掌心底下的搏动在她指腹之间越来越弱,像一只逐渐泄气的皮球在提供越来越少的回弹。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过程她跟在担架旁边走着。她的脚步快而稳定,术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手术室的无影灯在病人从担架转移上手术台的那一瞬间被护士从侧面推亮了,冷白色的光照下来把颈侧创口的深度暴露无遗——一道长约七厘米的锐器切割伤,创缘平滑,深度抵达颈总动脉的外膜层,动脉壁上有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贯穿裂隙正在以每分钟若干毫升的速率持续泄压。她的视线落在那道裂隙上的时候,手已经伸向了器械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刀。

      刀柄落入她掌心的瞬间,她的手指自动校准了握持角度。食指沿着刀背的弧线滑到中段贴合,拇指扣入刀柄侧面的凹槽,虎口的弧度与刀柄的曲度完全吻合。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段嵌入肌肉层的预设代码,她在刀柄碰到掌心的那一刻就完成了握持。她把刀举到创口上方的操作高度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轻微地发酸——不是疲劳导致的酸,是某种肌肉记忆层面的熟悉感,像同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开始,"她说。无影灯的光把她操作区域的细节照得纤毫毕现。她下刀去扩大创口暴露范围的时候刀刃和组织的接触反馈传递上来的阻力数据,她的大脑几乎不需要分析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调整方案。她的手指在动,她的眼睛在看,她的脑子在处理所有信息。这台手术她做得流畅而精准,术前评估、创口清创、血管分离、动脉修复的步骤一环扣一环地执行着。

      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她正在缝合动脉壁上的那道裂隙。针尖穿过血管外膜的时候她感觉到针体和组织之间的摩擦力正好——线的张力也合适,下一针的位置她已经选定了。她捏着持针器的右手在第三针收线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异常。她手下的那根血管壁在缝合过程中出现了一层细微的皱缩,像弹性纤维在承受了长时间的压力之后失去了回复能力。她放慢了速度重新调整了缝线的间距,但血管壁的状态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继续朝着更柔软的方向发展。她看着被缝合的血管段慢慢变薄,边缘在缝线的牵引下出现了细微的撕脱迹象。

      二十三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在屏幕中段忽然变矮了。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先是振幅降低了一半,然后频率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接着在那一下不规则跳动之后,屏幕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水平的、没有起伏的直线。监护仪的报警声拉响了——持续的长音,不间断,像一个永远拉不到尽头的拉链在同一个齿位上卡住了。

      林知意的持针器停在半空中。她的视线从监护仪上收回来,落回自己操作区域。血管壁上那枚已经穿了一半的缝合针还嵌在动脉壁的纤维里,线的尾端搭在纱布边缘。她把持针器放下了,把针和线从那片组织上摘了下来,放在器械盘里。她摘掉手套的时候动作很慢,乳胶从皮肤表面剥离的过程中发出细密的粘合声。她把手术刀从托盘里拿起来放回器械台的指定位置,放下去的时候刀柄和金属台面碰出了一声清亮的"叮"——是另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手里另一件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低头。那把手术剪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握在了手里,此刻正躺在她脚边的地砖上。不锈钢剪身和白色瓷砖的撞击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余音在手术室四壁之间弹了两次才消散。她蹲下去捡那把剪刀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像是支配下肢的神经信号传输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她捡起剪刀放在器械盘里,直起身来的时候右手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退出手术室的时候口罩还挂在耳朵上,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滴沿着她的下颌滑落进洗手台的白色瓷盆里,在盆底汇成一小片浅水洼。她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从眼眶里均匀地渗出来沿着面颊的弧度往下淌,像一条被拧开了但是拧不紧的旧水龙头。她用手背去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透明的液体和少量的盐水残留。她不觉得自己在伤心。她的胸口没有那种被掏空的疼痛感,她的嗓子没有堵塞,呼吸顺畅。但她的眼泪在持续地流,像身体内部某个她意识不到的闸口被触发了之后正在执行自动排水流程。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正在流眼泪的脸。眼角的皮肤被盐水浸得微微发亮,鼻尖泛红,嘴唇上沿有一小片被咬出的白印。她的右手在洗手台边缘握着,掌心贴着冰凉的白色陶瓷表面,虎口的位置正对着水龙头出水口的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这双她戴了无数只手套做了无数台手术的手,此刻在微弱的颤动中保持着一种她辨认得出的握持姿态。指尖和掌心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个半指节,虎口微张,掌弓弯曲成一个深度恰到好处的弧度——一个正在握着某件窄长工具的静止姿势。而她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把右手放平在洗手台台面上摊开了。手掌完整地贴合着台面,五指伸展。她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直到被照镜子的人提醒了一声"林医生你还好吗",她才把手收回来关掉了水龙头。她对着镜子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呼吸了三次,眼睛的眶周泛红在第三次呼吸之后退去了大半。

      她重新戴上口罩和手术帽走回了急诊区。交接班的时候她递过记录本,指尖和接班的同事碰了一下,她把记录本交出去之后双手插回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的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棉衬布,她的右手食指在口袋内侧的布料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描摹的轨迹像某一个物体的端面轮廓,圆润的、带有轻微弧度的边缘。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她把门关上,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拿了出来。锁屏上黑色背景的进度条亮着第四格暗红色的光。4/7。她看着那个数字,脑海中关于上一台手术的细节正在像被擦除一样缓慢褪色。她记得自己今天做了一台急诊手术,但病人的身份、伤口的特征、手术过程中具体的操作步骤,都像退了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意识表层撤走了。只留下了一些触觉的残影——手术刀柄的温凉、血管壁在针尖下的弹性和硬度。

      她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空空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恍惚,像一只手中原本握着某件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手里曾经握过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会自发地弯向虎口的方向,做一个空握的姿势。

      她把手放下来,躺到了折叠床上。值班室的日光灯亮着,她从下往上看着灯管的白色光带,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缓慢地收缩又缓慢地放大。她闭上眼的时候拇指关节微微动了一下。掌心里那把已经不存在的手术刀在她闭合的指节之间残留着清晰的重量感。

      她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枕头下面。枕头是医院的白色棉布枕套,洗得薄了,布料松散而柔软。她的手埋在枕下安静地伸展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的肌肉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四层·急诊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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