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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层·侧写师 第三个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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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杀人现场是一片停工多年的工地。
塔吊的钢架锈成了暗红色,停工通告牌歪斜着挂在围挡铁丝网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铁皮边缘刮擦着铁丝发出细碎的刮擦声。林知意蹲在工地西侧一面承重墙的下方,这里的混凝土表层因长期暴露风化而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骨架。墙根处的地面上有一大片不规则的血迹喷溅形态,以墙面上某个距地面约八十厘米的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血迹的分布疏密在墙根处形成了一个大约半米宽的空白区域——那是施害者行凶时站位遮挡造成的飞溅阴影区。
林知意把放大镜举到眼前,左手捏着一柄小号标尺贴在最近的一处大血滴旁边测量直径。她的眼睛在放大镜和标尺之间来回切换了四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标注了这处血滴的编号。她的膝盖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超过二十分钟而开始发酸,但她没有站起来。
"血迹喷溅中心的垂直高度是七十九厘米,"她侧过头对着肩部的对讲机说了一句。对讲机频道里传来一阵静电杂音,紧接着是远处同事在另一个现场的确认回话,内容被电流声覆盖了大半。她把对讲机关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墙面上的血迹分布形态上。
这是连续第三起。前两个现场分别在城东的废弃停车场和城南的老旧居民楼地下室,三处现场的地理分布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中心点是这座工地。死者的性别、年龄、职业各不相同,但致命伤的形态一致:颈部动脉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创。创缘平滑,深度一致,没有拖刀痕迹,像一把恒定地以固定角度和力度完成操作的刀具留下的。
她在记录本上画出了攻击角度的推算草图。从血迹飞溅的扇形覆盖范围来看,凶手面对被害人时的站位和持刀手的高度都有迹可循。她推算嫌疑人右手利,身高范围一七二到一七八之间,作案时站在被害人左侧约四十度的方位。她在记录本最后一栏写了"行凶过程熟练,有既往经验"。
身后有脚步声踩着建筑废料走近了。碎砖和砂砾在鞋底下被碾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定,间距均匀。她没有回头,这种脚步声她听了七天——沈彻过来查看进展的时候惯常的步速和步频。
"第三处了。"沈彻的声音从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传来。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像是在给她让出分析血迹所需要的空间和光线。林知意回头瞥了一眼。他站在一面破损的砖墙旁边,暗蓝色执勤夹克的下摆沾了一层灰,手里拎着一只物证箱。他的颈侧衣领边缘那道疤在下午的光线里露了一半出来,颜色比她记忆中第一次见面时深了一些,但那道疤的存在本身她已经习惯了,不再多看一眼。
"攻击角度和前两处一致,"她说,"但这次的喷溅范围比第二个现场大。死者颈部被划开之后应该是站了大约两到三秒才倒下的。心脏泵血还在继续,所以血量大,飞溅范围广。前两个现场死者都是当场倒地,血溅高度更低。"
沈彻走到她身侧蹲下来,顺着她标记的那几个红圈看了一遍墙面上的血迹形态。他看完之后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物证箱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一只密封袋递给她。密封袋里装着一片折叠过的硬纸板,纸板边缘有干燥的暗色痕迹。
"第三现场外围发现的,"他说。"距离入口大约十五米的草丛里。用纸板垫着手推开的门。"
林知意接过密封袋举到光线下看。纸板表面的纤维纹理里嵌着几根极细的深色绒毛,像是衣服布料摩擦时脱落下来的。她把密封袋放好,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物证:疑似接触转移纤维,送检"。她写完之后直起身站起来,腰椎因为蹲了太长时间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她扶着墙面的手还没收回来,膝盖弯曲了一下又站直。
"你几天没睡了?"沈彻站在她旁边问。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层已经变成深青色的痕迹上,眉头微收。
林知意算了一下。第一处现场出勘查到今天是第七天,她每天大约睡三个小时。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她的总睡眠量不超过五小时,中间还是断开的,像被切割成不规整的几段塞在任务间隙里。她的脑子还能运行分析任务,但反应速度比刚开始时慢了一拍——比如刚才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的支撑力反馈比左膝晚了零点几秒。
"能撑到结案。"她说。
沈彻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物证箱提起来换了一只手拎,站到她身侧偏后一个身位的位置。那个站位他保持了七天——永远在她触手可及但不遮挡她视线的范围,像一堵会移动的屏障。林知意已经习惯了他在那个位置出现和停留,但此刻她蹲下去采集墙根处另一组血滴样本的时候,余光里他的位置切换了一下。他往她的右后方跨了一步。这一步比她认知中的"移位"多了一段距离,像一个人在主动把自己放在某个可以随时朝某个方向发力冲刺的角度上。
她没多想。她正在用棉签沾取一组分布密集的血滴样本。
背后那个位置传来一声尖锐的空气撕裂声。像某种薄刃金属划过空气时发出的短促啸音,但比正常的刀具挥砍声更轻、更干涩,像割过干燥布料而不是人体组织。林知意的听觉刚从血迹分析模式切出来还没来得及锁定声源,她右后方的位置就传来一阵猛烈的、重物撞击人体时的沉闷钝响。
她转过头。
沈彻的身体压住了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影。那个人被沈彻从侧面撞翻在地面,两人在建筑废料堆上翻滚了半圈,一把刃面狭窄的刀具从双方身体交错的位置飞脱出来,旋转着落进一堆碎砖缝里,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沈彻的右手按住了那个人持刀的手腕,左手肘部压住了对方的肩颈连接处,膝盖顶住对方腰侧,整组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锁定。但林知意看见沈彻颈侧的位置——那道疤的上方约两指处,布料被切出了一道裂口。裂口边缘整齐,切口底下露出皮肤表面一道细长的、正在渗血的划痕。那道划痕的长度不算长,深度也不算致命,但位置刚好叠在他那道旧疤的延长线上,像一条河流的支脉从主河道分叉出去。
现场支援的同事在约一分半钟后赶到,把那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控制住带走了。沈彻从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到了他面前。她手里捏着一块消毒纱布按在他颈侧那个新伤口的边缘,纱布很快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湿润印迹。他把她的手从自己颈侧轻轻推开了。
"皮外伤。"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有极轻微的上扬拖长,像声带在发某个音的时候被轻微牵扯到了。他侧过头避开了她继续按压的动作,自己抬手按住了那块纱布。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工地入口处。沈彻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在林知意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救护员把氧气面罩扣上去的动作打断了他发声的时机。林知意站在救护车后门旁边,看着担架被推进车厢,车门关上,蓝色的警灯旋转着亮起来,鸣笛声重新拉响然后逐渐变小变远。
她跟着去了医院。急诊处置之后他被推进了ICU。医生出来告诉她创口深度不算严重但位置靠近颈动脉的外鞘,需要留观二十四小时以防迟发性出血。林知意坐在ICU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外套,外套的内侧领口有一小片干燥的血迹,是她的手指在车后门边握住他手臂时沾到的。
她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监护室内传来一声持续的低频警报——长音,不间断,像一根线被绷到极限之后彻底断开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床上的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绿色的直线横亘在整个显示区域的中央,像一道被拉平了的、永远不能再起伏的痕迹。
沈彻的侧脸朝向她这一侧,眼皮闭合着,嘴唇的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出干裂的淡白色。颈侧那道新划伤的上方,旧的疤痕在监护室顶灯的照明下显出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暗色调,像一道被反复加深之后终于抵达临界点的痕迹。
林知意站在监护室的玻璃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是没有按下去。监护仪的报警声持续响着,护士从她身侧跑过去推开了门,监护室里的灯亮了更多盏,人来人往像快速播放的默片。她的视线穿过那些移动的人影落在沈彻的脸上。他的嘴角在最后一次被推进ICU之前动过一次——他在担架上对她说了三个字,声音被氧气面罩的共振和现场的警笛声彻底盖住了。她没有听清。她现在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躺在那里永远静默下来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指尖的泪珠沿着玻璃下滑的速度慢得像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跪在ICU门口的灰色地砖上,两只手按着玻璃门的下沿,额头贴着冷凉的玻璃表面,监护仪的报警声持续响着她听不见了,因为她自己的哭声充满了整个听觉频段。
白光。
林知意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陌生的办公桌前。桌面上堆着几本档案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未完成的侧写报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衣,黑裤子,旁边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和之前她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略微不同,但款式相似。她眨了一下眼,视线在电脑屏幕的侧写报告界面停留了几秒,然后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前一天的细节了。她记得自己是一个犯罪心理侧写师,这几天在处理一起连环案。她记得案子的核心特征,记得三个现场的地理分布和血迹形态规律。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空位——关于某个搭档的位置是空着的。她想不起那个搭档的姓名,想不起他的脸,想不起他颈侧有没有疤。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拿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别人的血蹭上去之后没来得及洗掉。她对着水龙头把那片痕迹冲掉了。水流带走血迹的过程中她站在洗手台前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二十一岁。不对,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二十一岁?她应该是二十六岁,不对,二十六是几岁……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了手机。锁屏上跳出一个纯黑色背景的界面,进度条上亮着两个暗红色的格:2/7。下方那行白色字体依然安静地浮在那里——"集齐七个BE,兑换HE。"
林知意看着这个界面,脑中那些关于"侧写师"世界的细节正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一样缓慢变形消散。她记得自己追了七天的案子,记得三个现场的血迹形态,记得有人替她挡了一刀——但那个人的脸像一幅被擦去五官的画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悬浮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她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她努力想了几秒钟,只捕捉到"沈"这个音节,像在远处听见半句话之后只记住了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笔记本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在喊她"林侧写",她应了一声。阳光从走廊窗户外照进来,把地面铺成暖色调的光块。她踩在那些光块上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声均匀。
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了。她只知道今天有一份物证分析报告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