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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爱你 陆衡的一周 ...

  •   陆衡的一周年祭,是个晴天。

      林叙天没亮就醒了。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浅。他听见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服。今天他请假了。这是他一年来第一次主动请假。领导批得很快,没多问,只说“有事随时联系”。小赵给他发了条消息:“林老师,今天风大,出门多穿点。”他回了个“好”。

      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陆衡的外套。他自己那件前几天洗了,没干。他照了照镜子。领子高,把黑绳和戒指都遮住了。锁骨下面的纹身也被高领裹在里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暗色。他整理了一下衣摆,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那束白色小花。是昨天傍晚买的,养在厨房的水桶里。花还很新鲜。他用牛皮纸把花茎包好,出门。

      天刚刚亮透。空气冷得发脆,像一碰就会碎。他打了辆车。司机没多话,一路沉默。出了城,山越来越近。那些落了叶的树伸出黑瘦的枝丫,在风里轻轻颤。林叙靠着车窗,看天色从灰蓝变成淡金。他怀里抱着花。花在微微的颠簸中,像在呼吸。

      车停在那个弯道。他下车。风迎面打来,猛得他退了一小步。他站稳,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山路上没有别的车。整个世界像被清空了,只剩下风、石头、枯草,和他。

      他走到护栏边。那道撞击留下的凹痕已经被新的护栏盖住了。他记得位置。他蹲下来,把花放在路边。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晃,花瓣薄得透明。他把花又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走。然后他站起来。

      “陆衡。”他叫了一声。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来看你了。”

      山很深。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树和路都吞掉。林叙站在雾里,像站在一片白色的海上。他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站着,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掀起他的衣角,拍打他的裤腿。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个塑料小盒。是糖。他专门买的。陆衡最爱的那种,铁盒装,柠檬味。他打开,取出一颗。剥开糖纸,往嘴里放了一颗。凉的。甜味慢慢渗出来。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回口袋。

      “我给你也带了一颗。”他说。他把那颗糖放在花束旁边。糖纸在风里哗哗响,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翅膀。他看着那颗糖。

      “你以前说,我嘴里老没味儿,吃颗甜的,人就不苦了。”他笑了一下,很淡,“我试了。有点用。”

      雾更浓了。他站在路边,像被这阵风、这团雾、这座山一点点融化掉。他忽然想,陆衡掉下去的那个傍晚,雾是不是也这么大。他掉下去的时候,天是不是也这么灰。他最后看见的世界,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林叙在路边坐了下来。他不怕脏。他像个走累了的人,就那么在护栏边坐下。两条腿屈着,胳膊圈住膝盖。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想起去年。想起自己接到电话,想起他冲进交警队,想起他隔着玻璃看那个手机。也想起他一次都没有哭。

      “陆衡。”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山谷里的什么东西,“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他停了好一会儿。风呜呜地响,像在等。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没对你说过一句好听的。”他说,“你每天说爱我。我最多回你一个‘嗯’。你嘴上说不介意,心里肯定不好受。我知道。我那时候觉得,有些话不用天天说,人活着,能在一起就行。现在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抬头看天。天被雾蒙住了,看不到云。他还是仰着头,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错得厉害。”他说。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用手梳了一下。接着,他解开外套拉链。风一下子钻进来。他打了个寒战。他没停。他慢慢卷起左手袖口,又一点一点拉开高领。冷风像冰片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他没有退。他把心口露出来。那枚纹身完整地呈现在天光下。L·H,中间一个小太阳。太阳被风吹得发红,像在皮肤下面烧着一团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着山谷。

      “陆衡。”他说。

      “我爱你。”

      声音被风带出去,很轻,却很稳。像一块石头,终于从悬崖上落下去。

      “我爱你。”他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点颤抖。

      “我爱你——”他喊了出来。不是声嘶力竭,而是像把胸腔里堵了一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吐出来。他的喉咙发紧,眼睛发胀。他站起来,手撑在护栏上。风灌进他的喉咙,他咳嗽起来,但没有停。他对着山谷,对着雾,对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一遍一遍地说。

      “我爱你。我特别爱你。我他妈的爱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上不知道是风还是泪。他没去管。他继续喊。

      “你听到了吗?陆衡。我爱你。我林叙,爱你。”他喊到嗓子发哑,喊到声音像被风撕成碎片,“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说。我对着你的外套说,对着你的日记说,对着你的猫说。可你还没亲耳听到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最后一点力气也快用光了。

      “现在,你听到了。”

      山谷没有回应。只有风,一遍遍吹过他的脸。那朵白花还在脚边。糖纸沙沙响。林叙站在雾里,慢慢把衣领拉好。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但他还是把那根黑绳从衣服里拉出来。素圈戒指挂出来。他低头,在戒指上亲了一下。金属冰凉,激得他嘴唇一颤。他笑了。

      “你以前说,想在最高处大声喊我名字。”他望着远方,声音已经有些哑,“我替你喊了。我喊的是,我爱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山谷。靠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下来,把那颗糖捡起来,剥开,又放回花束旁。他忽然不想吃了。那是给陆衡的。放在这里,也许风会把它带走,也许路过的鸟会把它衔走。都行。陆衡会知道的。

      他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还在。白色小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雪。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雾淡了一些。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打在路面上。他的影子又细又长。

      回到城里,林叙直接去了那家面馆。

      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来了啊。还是老位子?一碗牛肉面,多香菜。”林叙点点头。他坐到靠窗的位置。老板端上面。他吃得慢。这次,他把牛肉全吃了。一片都没剩。面汤也喝了一半。

      吃完,他坐在那儿休息。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陆衡的对话框已经被他置顶了。他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云。他盯着那张照片看。过了片刻,他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却始终没做的事。

      他点开了那条语音。

      陆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风,带着他的笑。

      “林叙,我今天拍到一张特别好看的云,形状像你。晚上给你看。”

      很短。就一句。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有远处几声鸟叫。林叙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他听见陆衡在风里笑。他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林叙。他听见他那么高兴。他不知道,三分钟后,这个人就不在了。

      林叙把手机抱在怀里,弯腰,额头抵着桌面。面馆里的电视还在放。老板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什么。他都没听见。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动物。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很红。但他在笑。那笑像雨后初晴。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脸。擦完,他又点了一下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又一遍。陆衡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来,像永远不会累,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叙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帘被风吹起。他走出去。天蓝得不像话。他抬头,找了一会儿,找到一片云。小小的,白白的,形状刚好。他眯起眼。

      “像。”他说。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身后,面馆的老板追出来,喊了一句:“小伙子,你的花!”林叙回头,看见老板手里举着那束小白花。他走过去,接过来,笑着说:“谢谢。差点忘了。”

      “今天冬至,晚上记着吃饺子。”老板说。

      “好。”林叙说。

      他抱着花往回走。经过楼下的花坛,他停了一下。野猫从墙根钻出来,绕着他脚边转。他弯下腰,把花凑过去。猫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林叙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一年前判若两人。更瘦,更安静,却也更像活着了。

      回到家,他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插进去,放在餐桌上。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把陆衡的日记本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陆衡写的:“我保证听了之后,这辈子都值了。”

      林叙拿起笔。他在那页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字迹一笔一划,很重,像要把这行字刻进纸里。

      “我听见了。你值了。我也值了。”

      他合上日记本。他把那枚素圈戒指,从黑绳上取下来。他站到镜子前,把戒指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大小刚好。他抬起手,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端详那枚戒指。素圈很亮。内圈刻着“LH”。他笑了。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

      “这下,你终于给我戴上了。”他说。

      窗外,天已经暗了。城市亮起灯。他站在窗前,看那些光一点一点铺开。他想起陆衡,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替你多爱一点”。他想起那些视频、那本日记、那个铁盒、那个充电宝。他想起这一年的每一天。他想起自己怎么熬过来。他想起他再也不会把爱憋着。

      他转过身。屋子里很暖。那束小白花安静地开着。猫在门外叫。他走过去开门。猫溜进来,熟门熟路地跳上沙发。他跟在后面,把门关好。他坐到沙发上。猫靠过来,蜷在他腿边。他伸手摸它。电视里播着冬至的新闻,说过年就快到了。

      林叙摸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

      “陆衡,我爱你。晚安。”

      他没有等那个感叹号。他把手机放在一旁。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屋里很静。猫打着呼噜。窗外有风。他慢慢睡了过去。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戒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梦里,陆衡站在天台上,背对着他。他走过去。陆衡回头,笑:“你来了。”林叙说:“嗯。我来了。”陆衡伸出手。林叙握住。十指交扣。他们并肩站着,看整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因为该说的,终于都说完了。

      而该在的人,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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