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语二三事》谭笑非非

5、鹤珠历险记 嗯……？啊

　　鹤珠是一只落入井中的蟋蟀。

　　青蛙尚可坐井观天，鹤珠的世界却只有一片漆黑。

　　他太小，细瘦如针的六足，牢牢攀附在井壁，深一脚浅一脚向上攀爬，脚底凹凸不平的触感是他对世界的第二印象。

　　他奋力摆动六只细足，拼命向上，甚至忘记吃饭、睡觉。大半辈子就这样蹉跎，如今，他皮肤暗黄，双眼浑浊，每天能够爬出的距离远不如前，甚至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有时饿得实在受不了，便不情不愿地啃食井壁上的枯草。

　　或许是上天眷顾，这天井盖打开，他看到自己追求的一丝微光变得盛大、盛大、再盛大。

　　那一瞬，他热泪盈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究不算白费，原来自己所追求的美好是如此璀璨而盛大。

　　紧接着一个长着尾巴的红色巨物当头袭来，他来不及躲闪被“当头棒喝”，四条腿因为使劲抓住井壁不放而被生生扯断，剧痛难当。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重坠深渊。

　　潮湿、阴冷本来都没什么的，因为从来不曾抵达真正的光明，可鹤珠亲眼目睹光明盛大到好像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把自己笼罩，却又倏尔而逝，他的两条腿在冰凉的井水中胡乱挣扎，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光明降临的时候多往前一步，自以为早就习惯的黑暗和阴冷环境在此刻变成最不能忍受的诅咒。

　　他越是拼命挣扎便越深陷其中，他曾经有六条腿，却也是只是勉强和死神擦肩而过，好不容易才从这片辽阔的海域中登陆井壁
　　——这便是他对世界的初印象。

　　如今只剩两条腿的他，被接连袭来的浪头一次次掀入窒息的水底，慌乱而自厌，自暴自弃地胡乱挥舞双足已是他所剩无几的求生本能和风浪对抗的最后帆樯。

　　雾气蒙蒙的眼帘突然出现一抹红，他警觉地转身就要逃开，却不料一个巨大的风浪迎面袭来，将他掀翻，他无力地晕死过去。

　　身后的红色怪物随即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入腹中，随即有些意兴阑珊地巡望四周两眼，尾巴越缩越短，整个身体向着上方悬空移动。

　　小明把红桶从井中提出，一眼就看到只剩一条腿，却死死趴伏在桶壁最上边，奋力露出脑袋的鹤珠。他兴奋地向姐姐大喊：“奇了！姐姐，你快过来看！”

　　正忙着洗衣服的姐姐头也没回，敷衍地笑问：“怎么了？”

　　小明干脆拉着姐姐来到地上的红桶边，小手一指，“姐姐，你快看嘛。”

　　姐姐并没有看到什么，有些好笑地说：“小明，什么嘛？”

　　“你就直接告诉姐姐吧。”

　　小明似乎比她还着急，一个劲地用手指着桶壁的一小块霉斑，大喊：“姐姐，你看！你看！”

　　姐姐看着弟弟这着急模样也不忍让他失望，于是蹲下身仔细看去，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桶壁上的霉斑都有霉虫了，一动一动的，简直恶心死个人！

　　姐姐猛地直起身，把还弯身向前看的弟弟一把薅过来，温声训斥：“小明，你瞧瞧你，姐姐让你做的事，你又偷懒，肯定没有按时清洁桶壁，都有虫子了，还是黄色的，恶心死了。”

　　小明听着姐姐的训斥，心中大感疑惑，忍不住偏头去看红桶，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居然把霉斑看成蟋蟀，把蠕动的虫子看成蟋蟀滚落的眼泪。然而，当他扭头看去，桶壁干干净净……

　　霉斑没有，蟋蟀更是凭空消失。

　　他委屈地想我还不知道那小家伙的名字呢，失落地对姐姐说：“姐姐，你根本没看到……”

　　没看到别人九死一生的努力，在你眼中不过一块恶心得要命的霉斑。

　　姐姐看着欲哭无泪的弟弟，以为自己训斥得太过分，蹲下身温声哄道：“小明乖，姐姐不是有意的，姐姐太着急了，你现在先去把桶好好洗一下，姐姐洗完衣服就给你做饭，好不好？”

　　小明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听话地照姐姐吩咐的那样做。

　　吃过晚饭，熄灭蜡烛，姐弟俩各自摸黑上床睡觉。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情绪起伏大，小明有些累，竟一沾枕头就睡着，梦中他来到一片青青草地，一处偏僻的洞穴里卧着一只残缺的将死蟋蟀，缓缓开口对他说：

　　“我叫鹤珠。”

　　老蟋蟀顿了顿，没有说出心底冒出的后半句话，大概觉得自己早已失去说那句话的资格
　　——是童年时和几位玩伴的戏言——

　　那时，春光正好，少年仰脸指着太阳，大声宣告：“我天生是要追逐光明的。”

　　余心所善，九死不悔，善哉！

　　“谢谢你的看见。”鹤珠继续说，忽而笑了，“也谢谢她的没看见。”

　　谢谢她没觉得我一身狼狈——
　　身陷柴米油盐的人哪还有多余的目光和精力可施舍给世界的不幸呢？

　　若非这样，他们第一次睁眼时便该好好看看自己，以便把一生不幸之事挨个怜悯一遭，以防在之后漫长时间长河中总没时间回首自顾。

　　小明还想再问些什么，鹤珠摇摇头，“拿上我仅剩的一条腿，离开吧。”

　　老蟋蟀说完最后的遗言，头一歪咽气了。

　　小明敬重地给鹤珠鞠了三个躬，这才卸下他的腿，将他安葬在一处风水宝地。他没来得及悼念伤怀什么，天旋地转间，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醒了过来。

　　镜花水月一场，大梦醒来也不会多出什么小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金手指道具，一切只是一场空空如也而又满满当当的丰收之旅。

　　月光从云层遮蔽里逃脱，施施然放下薄纱，窗外仍旧是明净的旷野。
　　……依旧令人心驰神往，令人奋不顾身，也令人感慨万千……

　　小明看向窗外，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