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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母连心蛊   九月九 ...

  •   九月九日,萧令时去了柳宅。
      师父给她的任务是"寄命"——保护柳宅里的一个人,为期一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但总隐约觉得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
      柳宅在京城东郊,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萧令时站在对面的茶棚里,要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观察。
      柳宅的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铜钉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护院,腰间佩刀,目光警惕。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一辆马车从宅子里出来,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数了数,从辰时到午时,一共出来了三辆马车。
      “姑娘,您这茶都凉了。”茶棚老板走过来,笑着提醒。
      柳家是做木材生意的,在京城有十几处木行,家大业大。但久居京城的也都知道,这里还做两桩买卖。
      第一桩,典当。
      柳宅里头有一间当铺,不收寻常物件。什么古书残卷、前朝印信、宫中流出来的东西,只要有,他们就收,价钱高得吓人。
      第二桩,情报
      柳宅卖消息。谁家的宅子底下埋了什么,谁和谁暗中来往——只要出得起价,他们都能弄到。
      午时过后,日头偏西,柳宅门口的人渐渐少了。萧令时要了一碗阳春面,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她在柳宅对面的巷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宅子后面有一条暗渠,从墙根底下穿过去,通向护城河。暗渠的栅栏已经锈蚀,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老板准备收摊,见她不肯离去,好言劝道:“姑娘,我瞧你孤身一人,看着便是外来之人。听我一句劝,远远看看便罢,柳宅的门,能不进,千万别进。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轻松路子。”
      萧令时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谢。
      酉时将至,暮色四合。
      萧令时正蹲在暗渠旁查看栅栏的锈蚀程度,忽听得柳宅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铜铃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那扇朱红大门上方,缓缓挂起了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没有写字,只在正中画了一弯极淡的新月。
      她认得这个记号。
      师父说过,柳宅的暗桩分三等,新月为引,满月为杀,残月为撤。
      萧令时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穿过巷子,走到柳宅门前。
      门前的护院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面色更沉,见她走近,目光如刀般扫过来。
      “借宿。”萧令时只说了两个字。
      左边那护院上下打量她一番,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侧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墙高丈余,头顶只露一线天光。萧令时跟着护院走了约百步,拐过三道弯,进了一间小院。
      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个中年女子站在树下,穿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萧姑娘,请坐。”女子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主人稍候便到。”
      萧令时坐下,目光扫过院墙——墙头嵌着碎瓷片,墙角堆着几捆新劈的柴,柴垛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四个暗哨。
      她端起茶,没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夹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甚至有些轻。
      一个人从月洞门后转出来,萧令时抬眼看去。
      来人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饰,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朝萧令时微微颔首。
      “在下裴泱,刑部清吏司主事。”
      萧令时微微挑眉。
      刑部清吏司,管的是各衙门的文书稽核,说白了就是查账。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品级不高,但能经手的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账。
      “裴大人找我,是为了什么?”
      “春,衫,刀。”裴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春衫刀’——三年前在蜀中替人追回被盗官银的那位。谈堂主手下能用的人不少,但能接‘寄命’任务的,据我所知,只有你一个。”
      裴泱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萧姑娘不必紧张。谈堂主既然接了这桩生意,想必已经将规矩说清楚了。”他顿了顿,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不过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请。”
      “我在刑部清吏司任职,经手的都是陈年积案。其中有一桩,牵涉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桩旧案,与姑娘有关。”
      “北境粮草旧案。”萧令时接过话头,顺着他往下说,“你是想说,这案子和萧家有关。”
      “不错。那桩案子的卷宗,在我手里。”裴泱说,“清吏司每年要稽核各部旧档,三年前,我在刑部地库里翻到了贞武三十五年的军粮调拨册。册子上有三处涂改,用的是和正文不同的墨。我把涂改的地方还原之后,发现——”
      他顿了顿。
      “那七万石军粮,从来没有到过北境。”
      萧令时的呼吸停了半拍:“你还原了涂改?”
      裴泱说:“嗯。用松烟墨和矾水。这涂改用的不是寻常墨,是掺了铅粉的松烟墨。这种墨干了之后会氧化变淡,用矾水一泡,字迹就能浮出来。”
      “裴大人,”她慢慢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泱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说了,刑部清吏司主事。”
      “我虽受人所托,秉江湖诚信,但若裴大人不能全身心信任,我便是舍了这条命,也会把你杀了。我平生,最恨谎言与欺骗。”
      裴泱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听他缓缓开口:“我父亲,是贞武三十五年北境军的一个文书官。军粮案爆发之后,他被牵连入狱,死在诏狱里。那年我九岁。”
      萧令时没有说话,如同听一场排演好的戏,静静等待开场。
      “我考科举,进刑部。”裴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为了报仇。报仇太简单了,杀几个人,换几条命,账清不了。我要的是真相——谁吞了那七万石军粮,谁伪造了调拨册,谁把叛军的帽子扣在了景将军头上。”
      景将军。
      萧令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查景将军?”
      “我查所有和那桩案子有关的人。”裴泱说,“包括景将军。”
      萧令时想着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什么,扯开话头:“说正事。你要我保护你,期限一年,你能给出什么报酬?”
      裴泱没有立刻答。他看了萧令时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报酬”两个字到底占几分,“试探”占几分。
      “银子,我出得起。”他说,“但萧东家若只想要银子,谈堂主不会让你来。”
      裴泱继续道:“你要的不是银子,是答案。”
      “第一,你若要查十年前旧案,刑部清吏司的旧档、地库封存卷宗、各衙门往来文书,我都能替你调。这些东西,平山堂未必拿得到,柳宅也未必拿得全。”
      “第二。”他抬眼看她,“先萧东家的下落已有眉目。”
      萧令时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裴泱从木匣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已经拆过,封口处压着一枚陌生的印——不是官印,倒像是某种商号的标记,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外邦来的信,走的海路,经泉州港转了三道手才到我这里。”裴泱说,“信上用的是一种南边的方言写法,我找人译过。”
      萧令时没有动那封信。
      “说。”
      裴泱便说了。
      “贞武三十二年秋,你母亲的那艘商船在闽海遇风,沉在礁石带。官府打捞过一次,船体断成两截,货舱里的丝绸和药材大半泡烂,银箱沉底,捞上来时锁已经锈死。”
      他停顿片刻,说:“但人,不在船上。”
      萧令时的呼吸轻了一瞬。,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两回,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坐在这里,还能感觉到疼。
      “”打捞的人说,船舱里有挣扎过的痕迹——绳索被割断,不是被风浪扯断的,刀口很齐。还有一只救生筏的残片,木板上刻着方向,指向东南。”
      “东南?”
      “那边有一串岛礁,不在官府的航图上。"裴泱说,“信上说,有人在那些岛礁附近见过一艘小船。”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碗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她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令时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裴泱说,“那串岛礁太大,官府没有追。信上说,有人还在找,但找了三年,只找到几块碎木板和一只绣鞋。”
      “信上附了一张图,说是从岛礁上捡到的。”他从匣子底层又取出一张纸,放在信封旁边。
      纸上画着一只鞋,绣工精细,鞋面上绣着一枝寒梅。
      萧令时认得那只鞋。她小时候见过,母亲穿在脚上,站在萧家钱庄的门槛前。
      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张纸。
      纸很薄,像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泛黄。
      “这是报酬?”
      “是。”裴泱说,“只要我有任何线索,一定告诉你。”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萧令时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这是同意了,裴泱暗自松了一口气,袖子里握成拳的手也渐渐松开。
      萧令时卸下一层冷淡,愿意和他仔细商谈:“你要我做什么?”
      “一年之内,帮我查清那桩旧案的真相。”裴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查清十年前那桩案子背后真正的主使。第二,替我扫清追查过程中的障碍。第三——”他顿了顿,“保我活着看到结局。”
      “成交。”她说。
      裴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解开锦囊,里面是两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瓶中装着暗红色的药粉。
      “子母连心蛊。”裴泱将两只瓷瓶推到她面前,“我查过,姑娘行事素来谨慎,若只是文书契约,恐怕难以取信。这蛊虫,母蛊入我体内,子蛊入你体内,一年之内,若我遭遇不测,你亦会痛不欲生,若无解药只等枯死;反之亦然。”
      她拿起其中一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腥甜的气味飘出来,她皱了皱眉,仰头将药粉倒入口中,连水都没用,硬生生咽了下去。
      “萧令时!你拿的母蛊!”裴泱一时情急,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
      “不论谁出事,横竖都是死,何必在意母蛊在谁体内呢,裴大人。”
      裴泱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那把雁翎双刀,他决定做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活人,仰着头将子蛊吞了下去。
      药粉入喉的瞬间,萧令时感到心口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蠕动。她攥紧拳头,额角沁出细汗,但没有出声。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灼热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牵连感——仿佛心口多了一根极细的线,另一端系在对面这个人身上。
      裴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蛊已种下。”他说,“从今日起,你我性命相连。”
      萧令时点了点头,忽然微微侧头,鼻翼轻动。
      “你身上有药味,你何时受伤了?”
      裴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药味?”
      “金疮药,掺了冰片。”萧令时看着他,“不是寻常跌打损伤用的。”
      裴泱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刑部清吏司的同僚,前几日办差时受了伤,我替他上过药,大约是沾上的。”
      萧令时没有追问。
      她信不信,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但她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裴泱似乎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我之间的联络信号。”他指着纸上的图案,“若我遇到危险,会在住处窗台上放一盏红灯笼。你若看到,即刻赶来。日常联络,用这个。”
      他又取出一枚铜哨,放在桌上。
      “吹三短一长,我会在半个时辰内到约定地点。”
      萧令时收起铜哨和纸条,问:“你住哪里?”
      “城西槐安巷,第七户。”裴泱说,“离你落脚的地方,隔两条街。”
      萧令时看了他一眼:“你连我住哪都查过了。”
      “职业习惯。”裴泱的语气很坦然,“萧姑娘放心,我不会窥探你的私事。我们之间,只是契约关系。”
      “只是,眼下便有一件棘手的事。三天前,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裴泱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崇已死。'"
      萧令时接过纸条。
      笔锋刻意压得很平,像是故意掩盖书写习惯。
      “你报了官?”
      “我就是官。”
      “你报了你上司?”
      裴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我上司是刑部侍郎周怀安。贞武三十五年,他任兵部武选司主事,负责北境军的武官调派。”
      萧令时明白了:“所以你不能报。”
      “不能。”裴泱说,“刑部里,至少有三个人和那桩案子有关。我不能信任何人。”
      萧令时转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裴大人。”
      “嗯?”
      “你查的那桩旧案,”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不是你想要的——你打算怎么办?”
      裴泱沉默了很久。
      “那就把真相变成我想要的。”他说。
      萧令时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而出。
      夹道很长,头顶的天光一线一线地暗下去。她走出柳宅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还残留着蛊虫的灼热感。
      一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期限,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暗影中。
      萧令时没有回向阳巷。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走了约半炷香的功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栈名叫“顺风”,招牌歪歪斜斜,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但萧令时知道,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
      她要了一间靠后院的厢房,关上门,将窗户掩好,只留一条缝透气。
      然后她坐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师父给她的,封面上没有字,里面记着裴泱的来历——至少是谈堂主能查到的部分。
      “裴泱,年二十,江南宁州人。十六岁恩科入仕,十七岁入刑部,先在秋审处做了两年笔帖式,去年调任清吏司主事。为人低调,不善交际,同僚评价‘寡言、谨慎、无甚野心’。”
      萧令时翻到下一页。
      “宁州裴氏,书香门第,家中排行第三。父母早亡,长兄裴淮任宁州知府,二姐嫁入京城赵家,不幸逝世。裴泱幼年体弱,曾随一位游方郎中习医三年,后弃医从文。”
      但师父的册子里没有提到一件事——裴泱为什么偏偏在三年前开始查那桩旧案。
      三年前,正是“春衫刀”在蜀中露面的时候。
      巧合?
      萧令时不信巧合。
      子母蛊已经种下,她的命和这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无论他是谁,她都得保他活着。
      至于真相——她会自己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子母连心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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