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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鸟来信 立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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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的朔州,暑气没退干净,只是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天边刚泛起一层薄青,像旧绢上洇开的淡墨。
官道两旁的白杨叶子还没黄,却已经卷了边,叶尖朝下耷拉着,像是被昨夜的露水浸软了骨头。
道旁的野草倒是精神,草叶上挂满细碎的露珠。马蹄踏过去,“嗒嗒嗒嗒”,溅起一溜湿凉。
蚱蜢从草窠里弹出来,“扑棱棱”飞进路旁的荞麦地里。
萧令时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鬃毛被晨风吹得贴在脖颈上,“咴儿——”打了个响鼻。
城门口的守卒还没完全醒,靠着门洞打盹。听见马蹄声,“嗯?”了一声,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又缩回去了。
城门洞里的风比外面凉,穿堂而过,带着城墙砖缝里积了一夜的阴湿。
萧令时勒了勒缰绳,枣红马放慢步子。蹄声在门洞里回荡,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平山堂离朔州不过五十里地,萧令时策马上了官道,枣红马渐渐加快了步子。
平山堂建在半山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谷。山门前立着两棵老槐树,树龄比堂里的老人都长,枝干虬曲,遮天蔽日。
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的是“平山堂”三个字,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写的,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萧令时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门柱上一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砰砰啪啪”的动静,夹着几声吆喝和惨叫。
她推开山门,一眼望见演武场上热热闹闹——
十几个人分成两拨,正在对练。有人使刀,有人使枪,有人赤手空拳,打得尘土飞扬。
角落里还有几个刚回来的,背着包袱,风尘仆仆,正蹲在井台边打水洗脸,一边洗一边跟旁边的人抱怨。
“小师妹,看招!”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演武场那边飞过来。
萧令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玄色短打的少年从人堆里蹦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杆红缨枪,枪尖上挂着一只布鞋——显然是刚才对练时被人踢飞的。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秀,嘴角天生带笑,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
谈燕。
平山堂堂主谈斌的独子,平山堂少主,也是萧令时的师兄——虽然他比萧令时还小上三个月。
萧令时右手拇指一推,子刀出鞘三寸,刀背贴上枪杆,“铛”一声磕偏枪尖。
谈燕手腕一拧,枪杆顺势横扫,带起一阵风。
她矮身,枪杆贴着发顶掠过。
子刀顺势沿枪杆削下去,刀尖直奔谈燕持枪的右手。
谈燕松手换握,枪尾往下一砸,萧令时侧身让过,脚跟碾地旋了半圈,母刀出鞘—长刀横斩。
谈燕枪杆竖起硬架,“铛”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萧令时借反弹的力道后撤半步,子刀已经从腰间反手递出,贴着枪杆下方穿过去,刀尖挑向谈燕腕骨。
谈燕抽枪后撤,枪尾点地撑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枪尖从上往下扎。
萧令时将母刀往上一撩,刀脊撞在枪杆中段,把枪身架开。同时子刀脱手——短刀旋转着飞出,直奔谈燕面门。
谈燕偏头躲过,视线被飞刀带偏了一瞬。
就这一瞬。
萧令时已经欺身到枪杆内侧,左手扣住枪杆,右手母刀贴着枪身滑下去,刀锋抵在谈燕握枪的手背上。
谈燕僵住了。
子刀从身后飞回来,"叮"一声嵌进他脚边的青石板里,刀柄还在颤。
“萧一刀饶命。”谈燕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杵,“可以啊,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师兄,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路过的同门的吐槽声砸进二人耳朵里,萧令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倒数第二别笑倒数第一。”
萧令时瞥他一眼:“倒是你,枪法还是这么烂,枪尖挂鞋,你是打算拿它当暗器使?”
谈燕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布鞋,面不改色地捡起来:“那是三娃的鞋,他脚臭。:
“三娃"是演武场上一个壮得像牛犊的汉子,此刻正光着一只脚,满脸通红地朝这边嚷:“谈燕!你把我鞋挂枪上干什么!”
谈燕头也不回,朝他挥挥手:"练你的刀去!"
萧令时不搭理他了,径直往演武场后面那排平房走去。
平山堂的规矩,出师前最后一项任务,要去“签押房”领。签押房在演武场后面,是堂主议事的地方,平日里闲人免进。
谈燕跟上来,跟她并肩走着,嘴没停过:“你这趟出去多久了?三个月?四个月?”
“两个月零七天。”
“这么久?朔州有什么好玩的?”
“平事。”
“又平事?萧家护卫吃白饭啊。”谈燕啧了一声,“还是你当你是衙门的捕快?”
“比捕快好用。”
“也是,捕快抓人还得走流程,你直接一刀。”
萧令时侧头看他:“你最近练功了吗?”
谈燕挺胸:“我天天练。”
“我除了不擅长读书,我还不会种地,结果都是菜死了。”
谈燕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这是天赋型选手,不靠苦练。”
“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谈燕的脸终于垮了。
两人走到签押房门口,谈燕忽然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压低声音说:“小师妹,这趟任务……不一般。”
萧令时停下脚步,看他神色有些难看。
谈燕的表情难得认真了一回:“我爹亲自交代的,点名让你去。”
“什么任务?”反而勾起萧令时心里的小九九。
谈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开了签押房的门。
签押房里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厚纸,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堂主谈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谈斌年近五旬,身材魁梧,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他年轻时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把雁翎刀砍出了“平山刀客”的名号。如今退居堂主之位,轻易不出手,但堂里上下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除了萧令时。萧令时天赋出众,接过他衣钵,将雁翎刀与子母刀合二为一,打出了自己“春衫刀”的名号,只是大多数人没见过“春衫刀”的真容。
"师父。"萧令时抱拳行礼。
“来了。”谈斌示意她坐下。
“来了。”萧令时在案前坐下。
谈燕没坐,靠在门边,双手抱胸,像是想听又不好意思听。
谈斌看了他一眼,说:“出去。”
“爹——”
“出去。”
谈燕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但萧令时知道,他肯定贴在门缝上偷听。
谈堂主把案上的文书推到萧令时面前。
“京城,柳宅。”
萧令时翻开文书,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却没有任何署名。
“买主身份不明,疑与朝中某位贵人有关。此人为'寄命'对象,需护其周全,为期一年。”
萧令时看完,抬头:“寄命?”
谈斌点头。
萧令时的指尖在“寄命”二字上停了停。
平山堂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寻常护人,银货两讫,护不住顶多赔钱赔名声。但“寄命”不同——接单者需立生死状,以命换命,除非事成或人死,否则不能脱身。
“为什么是我?”
谈堂主沉默了片刻,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枚铜牌,正面刻着“平山”二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
“这是出师令。”谈鹤年说,“接了这单寄命,活着回来,你就是平山堂正式出师的刀客。从此不受堂规约束,来去自由。”
萧令时看着那枚铜牌,没有立刻伸手。
“师父,”她忽然问,“柳宅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谈堂主的眼神微微一变。
只有一瞬,但萧令时捕捉到了。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
这句话,和三年前她拜入平山堂时,师父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萧令时没有追问。
她伸手拿起铜牌,攥在掌心。铜牌冰凉,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握过。
“我接。”
谈堂主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道:“九月九,酉时,京城西郊枯荷渡。会有人接应你。”
还有一个月。
萧令时站起身,抱拳:“弟子明白。”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谈燕整个人贴在门板上,耳朵几乎贴到了门缝里,被她突然开门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萧令时看着他。
“我路过。“谈燕面不改色。
萧令时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往外走。
谈燕跟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什么任务?”
“保密。”
“你都要走了,还保密?”
“你又不是我师父。”
谈燕噎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那我是你师兄啊。”
萧令时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谈燕一眼。少年站在廊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平山堂的时候,谈燕也是这副样子,站在演武场上冲她喊:“新来的?会打架吗?不会我教你啊!”
结果第一招就被她撂倒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我教你”三个字。
“我又不是不回来,照顾好师父师娘。”萧令时说。
谈燕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当然,你欠我三顿饭还没请呢。”
“回来再说。”萧令时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谈燕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远:“萧令时——”
她没回头。
“——别死啊!”
萧令时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山门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枣红马拴在门柱上,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勒转缰绳,朝朔州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谈燕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走进签押房。
谈堂主还坐在案后,面前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爹。”谈燕在案前站定,“你真的让小师妹去了?你知不知道——”
谈堂主没有回答。
“那枚铜牌,”谈燕的声音低了下来,“是苏伯的,对吧。”
谈堂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谈燕的脸色变了:“你告诉小师妹那是出师令,但那不是。那是苏伯临走前前带走的最后一块铜牌——他没能带回来。”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蝉声聒噪,暑气蒸腾。
谈鹤年闭上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话:
“所以她才必须活着回来。”
……
三日后,萧令时正在后院练刀。
绣茵蹲在廊下剥莲子,一边剥一边叹气:“小姐,您这刀法越练越凶了,昨儿个把院里的石桌劈成两半,东家看了脸都绿了。”
萧令时收刀入鞘,擦了把汗:“他脸绿是因为心疼石桌,不是因为担心我。”
绣茵刚要接话,忽然抬头望向院门:“老爷来了。”
萧无疾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踱进院子,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商人。
“小时。”他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被劈成两半的石桌,嘴角抽了抽,“听说你接了平山堂的‘寄命’?”
萧令时把刀搁在桌上:“舅舅消息挺灵通。”
“朔州城里放个屁,我都能闻出是荤是素。”萧无疾收起折扇,敲了敲桌面,“这单活,你不该接。”
“为什么?”
“京城的水太深,你蹚不起。”
萧无疾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令时,你父亲当年是怎么走的,你忘了?”
萧令时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爹不是叛军。”她说。
“是与否已经过去,当年他是根本不该去。”萧无疾站起身,语气沉了几分,“京城那些事,不是你能碰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萧令时没说话,只是低头擦刀。
萧无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罢了,你从小就是个犟种,跟阿姐一个德行。”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萧家的信物,到了京城若遇险,锦记摆不平的,可持此玉去户部找侍郎吕韦,他会帮你。”
萧令时抬头:“吕韦是谁?”
“一个欠我人情的人。”萧无疾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石桌的银子,从你月钱里扣。”
萧令时:“……”
……
夜深人静。
萧令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机关在转动。
她猛地坐起,抽出枕下长刀。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鸟。
不是活鸟,是一只铜铸的机关鸟。鸟身只有巴掌大,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却与前日路上捡来的那枚铜筹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机关鸟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萧令时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机关鸟忽然张开嘴,吐出一卷极小的纸条。
纸条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就:
“贞武三十五年秋,北境军粮七万石,非旱灾所失,乃人为劫掠。粮入朔州,经……钱庄洗白,转售南境。主谋——”
信纸已然有些年头,后面的字迹被烧断了。
萧令时的瞳孔骤然收缩。
钱庄前面的字样被模糊,但她隐约觉得与萧家脱不了身。
她猛地抬头,机关鸟的眼睛忽然亮起红光,紧接着“轰”的一声,鸟身自燃,瞬间化为一团火球。
萧令时后退一步,看着机关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灰烬里飘落几片焦黑的铜屑。
“小姐——!”绣茵听到声音从外房赶过来,惊动院里护卫。
窗外夜风灌入,吹散了灰烬,也吹凉了她的手心。
“都下去吧,我没事。”
绣茵看着一桌灰烬,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什么,替她关好房门遣散下人。
贞武三十五年。
北境粮草案。
萧家。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在她眼前缓缓铺开。而网的中心,站着她最亲近的人。
萧令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对双亲的事知之甚少,只从舅舅口中听过父亲苏远出身平山堂刀客,虽与当时家主萧潇成亲却没在官府过名,是以萧令时生父对于外人一直是个谜。
苏远从西北军,后被提拔至景卿来将军麾下,直到他与萧潇决裂。有人说他与景将军反目,也有传言二人同谋,粮草不翼而飞,真相沉入地下。
偌大京城,不得不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