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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像很了解我     林 ...

  •   林汐在汐岸住下来的第七天,沈枝意发现了一件事。
      林汐比她更熟悉这间民宿。
      那天清晨,沈枝意去厨房烧水,发现热水壶的壶盖旋口有些松动,正蹲在地上拧。林汐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蹲在橱柜前,便问:“找什么?”
      “壶盖的胶圈好像歪了。”沈枝意说,“我找把钳子夹一下。”
      林汐没说话,径直走到厨房最里面那个半人高的旧木柜前,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抽屉很旧,木轨涩得厉害,拉出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嘎”。林汐低头在里面翻了一下,很快摸出一把缠了黑胶布的旧钳子,转身递给她。
      “用这个。”她说。
      沈枝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一时忘了接。
      那个抽屉,她自己是知道的。里面塞满了旧零件、生锈的钉子、几截用剩的电线,还有一把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老虎钳。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林汐。甚至她自己,也是上次整理房间时偶然打开过一次,之后便忘了。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沈枝意站起来,接过钳子。钳柄上还沾着一点灰,不脏,反而带着一种被人放了很久的、木质的干爽。
      林汐的表情很平常,像被问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我猜的。”她说,“民宿里一般都有这种杂物抽屉。”
      “那你怎么不猜右边那个?”沈枝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林汐的目光闪了一下,像被人从暗处轻轻戳了一记。她别开眼,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声音细细的,像漏过指缝的沙。
      “我运气好。”她喝了一口水,说。
      沈枝意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用钳子把胶圈旋紧,壶盖重新盖回去,扭了几圈,果然不松了。她把钳子放回抽屉,心里却像被那抽屉的旧木头气熏了一下,又潮又闷。她知道林汐在说谎。可那种谎言并不让她生气。她只觉得奇怪,奇怪里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心安。像一个人走夜路时,忽然发现身边早就有人提着灯。灯是谁的,为什么跟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路变亮了。
      那天中午,沈枝意在后院晾床单。太阳很好,海风也大,白床单被吹得“哗哗”响,像一面面鼓起的小帆。她踮着脚,把床单的边角夹在晾绳上。风忽然一掀,有一条床单脱了手,直往地上坠。她“哎”了一声,弯腰去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捞住了被角。
      还是林汐。
      “我来帮你。”林汐说。她把床单抖开,动作熟练地搭上晾绳,又用夹子固定住。她的手臂很长,一伸就能碰到沈枝意够不着的地方。海风把她的衬衫吹得紧贴腰身,露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沈枝意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条床单挂好,忽然说:
      “你连晾床单都这么顺手。以前也帮人做过?”
      林汐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被太阳晒出来的薄薄的红,额角沁着一点细汗。她看着沈枝意,说:“以前住过这种房子。看人做过。”
      “就看看就能会?”沈枝意笑,“那你也太聪明了。”
      林汐没笑。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目光落在沈枝意脸上,像要确认什么似的:“有些事,看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得让沈枝意心口一紧。她总觉得林汐在说晾床单,又好像不只是在说晾床单。那些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外面包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气泡,一戳就破,可又让人舍不得去戳。
      沈枝意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汐摇摇头:“不用特别做,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是客人。”沈枝意说。
      林汐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吃你煮的番茄鸡蛋面。”
      沈枝意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会煮这个?”
      林汐说:“猜的。这个最简单。”
      沈枝意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番茄鸡蛋面。她确实最拿手,也最爱吃。一个人看店的日子,她经常煮一锅,热热地吃下去,觉得胃暖了,日子也就没那么空了。这事她从没跟谁特意提过。客人也不会关心一个民宿老板爱吃什么。
      可林汐就这么说了出来。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了很多年的事。
      沈枝意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两枚鸡蛋、一小把青菜。水烧开,面下锅。她做得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不能被辜负的事。林汐就站在厨房门口,不进去,也不走。她倚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沈枝意切菜、打蛋、下面。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别站那儿。”沈枝意头也不回地说,“油烟大。”
      “没关系。”林汐说,“我就看看。”
      沈枝意没再赶她。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喜欢林汐站在那儿。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有阳光落在背上。不重,可让人踏实。
      面很快煮好了。沈枝意盛了两碗,端到前厅的小桌上。林汐跟着坐下来。汤面冒着热气,番茄红艳艳的,鸡蛋金黄,青菜翠绿。林汐先喝了一口汤,慢慢地咽下去。
      “好吃吗?”沈枝意问。
      “好吃。”林汐说。她抬起头,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湿,像含着两汪很浅很浅的水。“和我想的一样。”
      沈枝意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林汐低下头,用筷子卷起一口面,轻轻吹了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是猜的。”
      沈枝意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林汐。林汐却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吃面。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像两片合拢的蝶。沈枝意心里那条绷了许久的线,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声音很细,却震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那你是什么?”沈枝意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盖过去。
      林汐停下筷子。她抬起眼,看着沈枝意。那眼神太深了,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沈枝意几乎要陷进去。就在她以为林汐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汐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运气好。”她说。
      沈枝意也笑了。可那笑里有一点点发苦。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是盐。
      她不再问了。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面。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轻轻动。林汐起身收碗,沈枝意没让。她抢着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她把碗一只一只刷干净,又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林汐就站在她身后,不说话。沈枝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层很轻的纱,落在自己背上。
      “林汐。”她没回头,只叫了一声。
      “嗯。”
      “你这个人,怎么老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点什么。”沈枝意说。她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又轻又碎,像一句自言自语。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
      沈枝意回头看她。林汐站在门口,背后的光线有些暗,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柔和的影。她看着沈枝意,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温柔。那温柔不逼人,也不灼人,只是铺在那儿,像一片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海。
      “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沈枝意说,语气软下来。
      “你也是。”林汐说。
      沈枝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觉得自己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明明什么都问不出来,却又什么都想知道。明明才认识了七天,却像已经和她过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来了几个新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黄色的雨靴,踩在门槛上“咯吱咯吱”地跳,把地板上踩出几个湿印子。沈枝意去办入住,林汐就坐在前厅的旧沙发上,翻一本讲海边鸟类的图册。女孩跑过来,仰头看林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住在这里的客人吗?”
      林汐合上图册,看着女孩,笑了一下:“对呀。”
      “那你会不会抓螃蟹?”女孩问。
      林汐想了想,说:“会。退潮以后,石头下面有好多小螃蟹。你要掀开石头,动作要快,不然它们就跑了。”
      女孩眼睛亮起来:“真的吗?你能带我去抓吗?”
      林汐看向沈枝意。沈枝意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听见这话,抬头冲林汐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不用管她。”林汐却笑了一下,对女孩说:“你要是听话,明天退潮的时候,我带你去找找。”
      女孩高兴得蹦起来,跑回父母身边嚷嚷。沈枝意无奈地瞪了林汐一眼。林汐只是笑了笑,重新翻开图册。那副样子,像一株在风里微微摇晃的树,安安静静的,却让沈枝意心里晃得厉害。
      她忽然想,如果这间民宿里没有林汐,会是什么样子。日子还是那样过。早起煮粥,白天收拾房间,傍晚去海滩上走一圈,夜里就着灯算账。一切照旧,一切也都无味。可林汐来了以后,那些重复的日子忽然就有了颜色。连厨房里的旧抽屉、晾绳上的白床单,都变得不一样了。她甚至开始喜欢上那些自己从前觉得无聊的小事。因为做那些事的时候,林汐或许会经过。或许会停下来。或许会和她说几句话。只是想一想,心里就满了。
      夜里,沈枝意去关前厅的窗。外头起了风,海面上黑黝黝的,只有远处灯塔一闪一闪。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还没睡?”林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枝意回过头。林汐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光着脚站在楼梯边。她的脚踝很细,白得在暗处都有些发亮。
      “没。关窗呢。”沈枝意说,“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林汐走过来。她走到沈枝意身边,也把目光投向窗外。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沈枝意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海水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汐。”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沈枝意问。她没有看林汐,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可她知道自己问得很认真。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好多天,从怀疑变成确信,又从确信变成一种隐隐的痛。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林汐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沈枝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停在沈枝意的耳廓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沈枝意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来没来过,不重要。”林汐说,声音低得像是用气音凑成的,“重要的是,我在这里。”
      沈枝意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外斜进来,照亮了林汐半张脸。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整片夜海。沈枝意忽然就很想抱住她。很想。那个念头像浪一样扑过来,打得她差点站不稳。可她到底没有。她只是抬起手,握了握林汐停在她耳边的手,然后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林汐没有抽回手。她反手扣住沈枝意的手指,十指缠在一起。两个人的掌心都很热,像在互相借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你这样子,我总觉得,我们以前一定认识。”沈枝意说。她的声音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不停翻动的叶。
      林汐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沈枝意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可怕。沈枝意能看见她皮肤上极细微的纹路,能闻见她呼吸里清淡的气息。那气息像海风,像旧照片,像一场下了很多年、怎么也不肯停的雨。
      “如果认识呢?”林汐问。
      “那我就放心了。”沈枝意说,“因为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林汐的眼睛闭了一下。沈枝意看见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像在拼命忍住什么。然后她感觉到林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像怕她突然消失。
      “你不是一个人。”林汐说,“从来都不是。”
      沈枝意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地湿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心口又酸又涨,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道口子,要往外涌。她把脸埋进林汐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林汐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抱住她。海风还在吹,浪还在响。可沈枝意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而她此刻,只听得见林汐的心跳,和自己的,重重地叠在一起。
      “林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别走了好不好?”
      林汐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下头,下巴搁在沈枝意的发顶。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沈枝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林汐看着她,眼神像被风揉碎了的月光。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沈枝意的眼角。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擦一片易碎的霜。
      “就是,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留在这里。”林汐说。
      沈枝意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把脸埋进林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个人的味道、温度、声音,全都吸进身体里。她觉得自己从没这样依恋过谁。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明知道海还是那片海,浪还是那阵浪,可只要抱着,就不怕了。
      这一晚,她们在前厅的旧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开大灯,只留了墙上一盏小小的壁灯。林汐靠着沙发背,沈枝意靠在林汐怀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海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那本鸟类图册翻得“哗哗”响。沈枝意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好得不像真的。像从梦里偷来的一小块。她甚至不敢动,怕一动,就把梦给惊醒了。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林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去床上睡。这里凉。”
      沈枝意“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过了几秒,她才从林汐怀里坐起来。客厅里暗暗的,林汐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用月光画出来的素描。沈枝意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林汐问。
      “没什么。”沈枝意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像真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林汐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枝意额前的一缕头发又别回耳后。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熟练,像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回去睡吧。”林汐说。
      沈枝意点点头。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汐还坐在沙发上,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昏暗的光里对视。沈枝意忽然觉得,这一幕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某个她已经记不起来的从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晚安。”
      “晚安。”林汐说。
      沈枝意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开灯,就那么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她知道自己完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生了根,疯了一样地长。她管不住。也不想去管。她只是害怕,怕有一天林汐会走。怕这个夏天会结束。怕自己又会变回那个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人。
      而楼下的前厅里,林汐还坐在那儿。她没有回房间。她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月色浸透的像。她的手里,还残留着沈枝意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慢慢举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枝意。”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再等等我。”
      海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成一片看不见的潮气。可她知道,海会替她把这句送出去。送到那个人的梦里。送到那个她忘了一千次、也会重新遇见一千次的夏天里。
      第二天,沈枝意起得很早。她推开前厅的门,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咸。天刚亮,海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雾。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汐也起来了。她端着两杯热水,走到门口,把其中一杯递给沈枝意。沈枝意接过去,小声说了谢谢。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雾慢慢散去,看天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汐问。
      沈枝意想了想,说:“没有特别的。你呢?还去拍海?”
      “不拍海了。”林汐偏过头看她,“拍你。”
      沈枝意嗔了她一眼:“又来了。”
      林汐笑,没说话。她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天。天蓝得发亮,像一块刚烧出来的琉璃。海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落在不远处的木桩上。
      “沈枝意。”她叫她的名字。
      “嗯?”
      “这个夏天,会很长。”林汐说。
      沈枝意转头看她。林汐的侧脸在晨光里像被打了一层金边,轮廓清晰而温柔。她的眼睛望着海,里面盛着满满的光。
      “长一点好。”沈枝意说。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轻轻晃荡的水。水面上映着天光,也映着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她忽然觉得,这杯水里装着的,就是她想要的整个夏天。
      而她才刚刚开始。她们才刚刚开始。像一个被搁浅了太久的梦,终于被潮水一点一点地,推回了海里。
      两天后的傍晚,沈枝意带着林汐去了镇上的旧街。
      那条街不宽,青石板铺路,两边是低矮的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卖海货的、修钟表的、开中药铺的,门口都摆着磨得发亮的矮凳。海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那些老旧的招牌吹得“咯吱”响。
      沈枝意走在前面,林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两个人经过一家卖麦芽糖的小摊,沈枝意停下来,买了两根。一根递给林汐,一根自己咬了一口。糖丝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颤。沈枝意笑着把糖绕在竹签上,像缠一卷细细的云。
      “你笑什么?”林汐问。
      “就是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沈枝意说,“有人陪着,连糖都比从前甜。”
      林汐低头咬了一小口糖,慢慢地嚼。那糖黏牙,可她没皱眉,只是很认真地吃着,像要把那份甜也一点一点咽进去。沈枝意侧头看她。暮色里,林汐的脸被糖摊的小灯照得暖暖的,眼睫投下两片很轻的影。沈枝意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她想停在这一刻。停在旧街口,停在两根糖之间,停在这个人安静吃糖的侧脸旁。
      “林汐。”她叫了她一声。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烦?”沈枝意问。她没看林汐,只低头咬着自己那根糖,“我最近老想叫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汐偏过头来看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烦。我喜欢听你叫我。”
      沈枝意的脸微微红了。她“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小口糖。那糖化在嘴里,甜得她心口发软。
      两人继续沿着旧街走。经过一家卖旧书的铺子,沈枝意拐了进去。铺子很小,堆满了书,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后发酵的气味。她在角落里翻到一本旧版的《海的女儿》,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铜版插图却还算清晰。她回头问林汐:“你看过这个吗?”
      林汐走过来,扫了一眼封面,说:“看过。小时候看的,哭得不行。”
      沈枝意笑了笑:“我也是。就觉得小人鱼好傻。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林汐没接话。她伸出手,从沈枝意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小人鱼变成泡沫,正往天上飘。海里有一艘船,王子站在船头,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是傻。”林汐合上书,低声说,“她是没得选。”
      沈枝意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林汐把书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沈枝意跟在她后面。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海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点鱼腥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气味。沈枝意忽然伸手,拉住了林汐的手腕。
      林汐顿了一下,没有挣开。
      “如果你也没得选,会告诉我吗?”沈枝意问。
      林汐没有回头。她站在灯下,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反手,把沈枝意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会。”她说,“等我能说的时候,全都告诉你。”
      沈枝意没有再说话。她任林汐牵着自己,一步步走过那条潮湿的旧街。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片海好像也认识她们。它替她们藏着秘密,也替她们记着从前。只等某一天,潮水把一切都推上岸。
      那天夜里,沈枝意把客房里的旧床单都换了下来。她抱着一筐床单去洗衣房,经过“汐”房时,看见门缝下漏出一线光。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敲门,只轻轻说了一句:“林汐,早点睡。”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林汐的声音:“你也是。”
      沈枝意笑了笑,抱着筐子走了。洗衣房在后院,很小,只放得下一台洗衣机和几个塑料盆。她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键。机器“嗡嗡”地转起来,震得整个小房间都在轻轻颤。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听着那声音,像在听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洗衣机的门已经打开,床单洗好了,正滴滴答答地滴水。她揉着眼睛站起来,看见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是林汐的。
      沈枝意把床单晾好,回到前厅。天已经全黑了。林汐正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醒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洗衣房?”沈枝意问。
      “有一会儿了。”林汐说,“你睡得沉,我没叫你。”
      沈枝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又打呼了?”
      林汐弯起嘴角:“没有。就是流了点口水。”
      沈枝意“啊”了一声,羞得耳朵都红了。林汐笑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海风吹过一支风铃。沈枝意瞪她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凑过去,在林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许说出去。”
      “好。”林汐说,“不说。”
      那晚的风很轻,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沈枝意坐在林汐旁边,看那杯水里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她觉得自己像那杯水。林汐就是投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头。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开始期待每一个醒来的早晨,期待每一个有人坐在对面的黄昏。她甚至开始害怕时间过得太快。怕夏天像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又觉得,人不能太贪心。能有这样一个夏天,已经很好了。好到她愿意把往后所有孤单的日子都拿出来,换这几十天里的一场梦。
      林汐放下水杯,偏过头来看她:“又在发呆?”
      沈枝意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时间要是能慢点就好了。”
      林汐没有马上接话。她伸出手,把沈枝意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时间不会慢。”林汐说,“但我会一直在。”
      沈枝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在林汐肩上。海风从窗外来,把她们的发丝吹到一处。两个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片柔和的暗。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也许林汐没有骗她。也许这个人,真的会一直在。也许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那些没来由的心跳,都不是幻觉。它们是一段被埋在海下的记忆,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而她,只要等。等潮水把那个完整的答案,送到她面前。
      只是她不知道,那答案本身,就是一场已经预定了离别的重逢。而现在,她只是站在故事的开头,满心欢喜地爱着一个,每一年都要重新让她爱一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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