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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栖春村(一) 生死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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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车的马匹嘶鸣一声被斩断头颅,四蹄还在飞驰,温热的血液顺着凌冽的风洒进车厢,直直拍在楚时雍脚边。楚时雍发觉车架一轻,“咣当”坠地的声音传来,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恐怕这下落地的不止马匹的脑袋。
不过他已没有时间为车夫的生死担忧,这辆车架从背后被羽箭扎成了刺猬,有几根飞过窗框正钉在楚时雍眼前,如果他现在跳车恐怕也会被当成借箭的草靶,如若他不跳车——无头骏马终于开始四蹄打结,扭曲的力道要带着楚时雍绞成一锅浆糊,但车辕突然断裂,车轮稀里糊涂压着马蹄与马匹的尸体分道扬镳。
楚时雍端坐车厢之中随着叮呤咣啷的颠簸左右摇晃。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捏着拳头愤愤:"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把我干掉?!这群王八蛋!"
叽里咕噜险些咬破舌头,但反正也不会有人听见。
至少楚时雍确定,砍断马头的和在车辕上做手脚的绝不是同一拨人。
失去控制的车厢朝着悬崖奔驰,车厢飞向天际的那一刻,楚时雍只在飘起的帘子外看到惊起的飞鸟。
他想,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
也不错。
……
而后他发现自己太悲观了。
原来车厢冲出的悬崖并非悬崖,不过十数米,车厢便又稀里哗啦的落在斜坡上,楚时雍不仅没死甚至没能晕过去,只是车厢在斜坡的辅助下越跑越快,穿过砂砾压着灌木接着跑向山底的密林。终于楚时雍觉得自己命不该绝,他应该自救。
哈哈,小伙竟然又重新生出几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势。
在楚时雍扶着即将散架的车厢往前挪动,即将撩起帘子有选择的跳车之际。
车厢被石头截停重新飞了起来。
车厢翻了,楚时雍也翻了,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地痛呼,脑壳也与某种坚硬物质亲密接触。
他昏过去前悲哀地想,原来这才是我的结局。
……
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乐观了。
人不死就得活着,楚时雍再睁眼的时候,清澈的双眼几乎一瞬间就充满泪水,不是感动于自己还活着,而是遍身的疼痛叫他不由得不落下泪来。他的啜泣声叫他母亲听到定会说他好不要脸面,这一下他更难过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难过。
阴影从他上方笼罩下来,楚时雍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味道,站在他面前这个人将门外天光挡了大半。
楚时雍心想,难道因祸得福,他终于……他终于,终于什么他竟然有一瞬间也说不清楚,脑子里尖锐的疼痛令他反胃。但楚时雍悲伤地心突然雀跃,他突然明白了,这下说不准他终于成了榜上有名的死人,再不会有人干涉他奔向未来的美好生活。虽然痛还是很痛,但楚时雍不由得想大笑三声。
不过他没大笑,也没大哭,还有点没能适应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
楚时雍嗫喏着开口,干涩的声线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那人只看了他两眼便又抽身离去,连带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也跟着飘远,楚时雍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毕竟刚才他还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泪水,楚时雍这样想,因为这样想比较体面。
楚时雍发现自己的脖子还能转动,这是个好消息。
他努力扭头,只看见沙土的地面卷得那人衣角也脏成一片。
一只矮墩墩的鸡正杵在门口向里张望。
对方笑了一声:“无以为报你就不报了?”
?
楚时雍想,不对吧,这和我向往的朴实无华的乡村生活是不是有了点差距。
楚时雍脑子里的筋跳了跳,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头痛,但多年生活的直觉告诉他。
这人绝对和话本里的单纯书生相差甚远。
他不是遇到书生了,他是遇到狐狸了啊?!
不过“狐狸”也并未在这件事情上与他过多纠缠,转身给他从药罐子里倒了一碗药来,那汤水还冒着热气,但此人端在手里十分稳当,坐在床边便是一副大朗来喝药了的架势。楚时雍脑子里的铃铛一直在跳,他咽了咽口水努力挪动不知道哪里断了的四肢,悲哀的发现自己竟然避无可避。
书生说:“起来喝药。”
楚时雍苦笑:“……先生居然觉得我能起来?”
楚时雍说完就后悔了,因着在此之前总有人说他言辞不够恳切堪称挑衅。
对方眉头一挑,单手握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上半身提了起来。
楚时雍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主要是腰和后背在响,手臂因为缠满了棉布还绑着树杈只能直愣愣戳在身体两侧,书生手劲挺大,捏得他肩膀也痛,但楚时雍想或许此人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少能保住田里的收成。
微烫的药对他而言有点滚烫了,楚时雍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吐,在嘴巴里滚了两滚才咽下去,别开脑袋婉拒了。
“让、让……”
书生歪头:“让什么?”
楚时雍捋直了舌头,美好的乡村生活被打破了,因为“家妻”是个不折不扣不会照顾人的笨蛋。
“烫,这位先生,我说烫。”
哦,楚时雍的梦想就是这个,在坠崖又撞树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如果他侥幸大难不死,他的梦想就是被一名贤惠体贴的村姑捡到,对方看在他没毁容还说得过去的脸的份上,细心照顾并让他的身体恢复健康,他因为失去了记忆只能陪村姑留在村子里,从此过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耕女织的美好幸福生活。
……即便村姑是男的,他也没这么介意。
大乾一国民风向来开放,他只希望对方也别太介意。
楚时雍干笑了两声,对方如他所愿放下了碗,探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燕婶,他醒了!”
书生脸上的笑容堪称温和,不过楚时雍敢断定,绝对有一瞬间的不耐烦一闪而过。
门外进来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窈窕妇人,楚时雍只一眼便能断定,妇人年轻时绝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虽然年华逝去,皮肤因岁月而显得松弛,却也能窥得青春貌美时的影子。
她说:“小满,不是让你喊我吗,怎么还自己伺候起人来了。”
楚时雍想,他叫小满,还怪可爱的。
小满先生说:“不碍事,我看燕婶你在忙就没有立刻叫你。”
楚时雍想,对了,这里没有任何人在意病人的想法。
于是楚时雍咬着舌头说:“多亏了小满先生。”
小满先生歪了歪头,楚时雍有点不明白他脸上的笑容是何意味,但似乎没有恶意只有些像狸奴抓住风筝的尾巴,他说:“我叫花满城,百花开尽满春城的花满城。”
楚时雍想,那便没那么可爱又好像添上几分落寞来。但即便是楚时雍也能听得出来,对方是不想让自己喊他小满,套近乎失败也几乎是人生的必修课,楚时雍脑子痛了痛,眼前有些重影。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又能说出话来。
“花先生,……在下愿当牛做马以报先生救命之恩。”
楚时雍不知道,几个月之后他就会后悔自己现在说出的话,再之后他又会后悔为什么花满城没让他真的一辈子都践行这句话,再然后呢,再然后,楚时雍不知道,他只知沉重的脑袋要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开了,争执的声响叽叽喳喳挤爆了他的脑子,利刃破开皮肉钻进骨头的声响又令他产生了些许幻痛,以至于他甚至没听清花满城说了什么。楚时雍苦笑了一下,至少不会是无以为报你就不报了。
他脱力得向后倒去,最终却落在妇人温柔的臂弯里。
燕婶摇了摇头:“这样就让他起身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楚时雍看见花满城也凑过来,那道阴影就飘在他的身体正上方,他听花满城说:“我还不是想让燕婶你省点事嘛,张家婶子要生了,你哪里还顾得上他。”
楚时雍就想,这样的语气书生从未对我说过,不是说好是狐狸吗?
楚时雍又想,但小满先生原来是这样温和体贴的人,是我加入这个家的时间不对。
楚时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被女人温和地放到了枕头上,荞麦皮的味道渐渐浸满他的鼻腔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配合得张嘴喝起温凉的汤药,舌尖仍然隐隐作痛。
“你断了一条腿,手臂虽然没断但是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燕大夫说近两个月不能提重物,脑子撞得挺严重恐怕脑子里留下了不少淤血。”
花满城说这话的时候歪了歪头点了点自己的脑壳,看楚时雍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预备役。
花满城凑近时楚时雍总想后退,他的本能,他的直觉,他这些年在波诡云谲里存活下的经验都告诉他,花满城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
那股微妙的味道就像这个人一样始终缠绕在他痛的要命的脑子里。
花满城用拇指抿去他嘴角流出的褐色汤药痕迹,眼神微微往下瞥,带着一股伪装出的怜悯。
他问楚时雍:“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你叫什么呢。”
楚时雍看着那双装着同情的眼睛愣了愣。
他的嗓子嘶哑至极,脑子里花满城的声音忽近忽远。
“……我不记得了。”
花满城的身影彻底被燕婶挡住了。
他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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