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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珍陨剑刎 承平五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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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十二年,春寒未褪。?
燕武帝祁渊的病,在经过五年呕心沥血的支撑后,终于在今年初现好转的迹象。
太医跪在榻前禀报时,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陛下心脉已有养护之象,若能持续调养,再辅以宽心静气,或可……再延十年寿数。”
祁渊靠在床头,满头白发在晨光中泛着冷银的光泽。他四十多岁了,但看着像六十岁的老人——这是自南宫辰死后,日日夜夜的煎熬。唯一的支撑,就是珍儿。
“十年……”他喃喃着,目光看向窗外的凤仪宫。那里如今已改名为“珍懿阁”,是祁珍的居所。十一岁的少女正在晨读,捧着《资治通鉴》的小小身影映在窗纸上,像极了……她母亲年少时的模样。
“足够了。”祁渊轻声说,“再十年,朕就能看着珍儿长大成人,看着她登基,看到她议亲……”
但上天似乎格外爱开玩笑——在你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它会给你更沉重的一击。
二月十八,惊蛰。
珍懿阁里忽然传出哭声。祁渊正在早朝,却不见珍懿的踪影。自从南宫辰走后,这丫头从未缺席过每日朝政,今日怎么回事?正想着,听到王福慌乱来报,“陛下!公主……公主发热了!”
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燕京的倒春寒来得凶猛,珍儿夜里看书到子时,着了凉也是常事。太医开了解表的方子,祁渊亲自喂她喝药,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
“爹爹,”珍儿烧得小脸通红,却还安慰他,“珍儿没事。您别担心……”
祁渊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爹爹不担心。珍儿快些好起来,等天暖了,爹爹带你去落霞坡放纸鸢。”
珍儿笑了,笑容虚弱却明亮:“好。珍儿要给娘亲放一只最大最大的纸鸢。”
但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高热不退,额头发烫得能烙饼。珍儿开始说胡话,嘴里喊着“娘亲”,又喊着“爹爹”。最可怕的是——她白皙的小脸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红疹。
太医再诊脉时,手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老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老臣……老臣不敢说……”
祁渊急的跳脚,“说!”
“是……是天花。”太医声音细若蚊蚋。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太极殿上空。
天花。
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刑判决。尤其是珍儿这样先天体弱的孩子,存活率……不足三成。
祁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朕旨意:封锁珍懿阁,所有接触过公主的人,一律隔离。太医院……全力救治。”
这一次,他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珍儿死了,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封锁的第一天,祁渊执意要进珍懿阁。
王福跪在宫门外,抱着他的腿痛哭:“陛下!不可啊!您龙体刚有起色,若是染上……”
“让开。”祁渊踢开他,推开了那道沉重的宫门。
阁内已被熏过艾草和醋,气味刺鼻。珍儿躺在床上,脸上、脖子上的红疹已经变成了一个个脓疱,有些破了,流出黄白色的液体。她意识模糊,却还在挣扎着喊“疼”。
祁渊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小手热得烫人,手背上也开始起疹子。
“爹爹……”珍儿睁开眼,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珍儿……好难受……”
“爹爹知道。”祁渊用温水打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珍儿忍一忍,吃了药就好了。”
“骗人。”珍儿哭了,眼泪流到溃烂的皮肤上,疼得她直抽气,“太医说……珍儿要死了,对不对?”
祁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想说“不会”,想说“爹爹不会让你死”,但喉咙被巨大的恐惧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女儿,像七年前抱着垂死的南宫辰一样,一遍遍说:
“爹爹在,爹爹陪着你,珍儿会好的。”
接下来的十天,是祁渊生命中最漫长的炼狱。
珍儿身上的脓疱越来越多,从脸上蔓延到四肢,到后背,到最后……几乎体无完肤。她不能碰,一碰就破;不能翻身,一翻身就疼得尖叫。祁渊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她,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缓解她的颤抖。
喂药是最痛苦的。珍儿咽不下,一喝就吐,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
“爹爹……”第五天夜里,珍儿忽然清醒了片刻,“如果珍儿死了……您会去找娘亲吗?”
祁渊愣住了。
“您别去。”珍儿伸出溃烂的小手,想摸他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娘亲说过……要您好好活着。您答应过娘亲的……”
是啊,他答应过。
在南宫辰临死前,她抓着他的衣襟说:“祁渊……活下去……为了珍儿……”
可现在,珍儿也要离开他了。
“爹爹答应你。”祁渊流着泪说,“爹爹会活着……可是珍儿,你也答应爹爹,别走……别丢下爹爹一个人……”
珍儿没有回答。她又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第八天,脓疱开始结痂。太医说这是好兆头——熬过溃烂期,就有希望。
祁渊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他守在床边,看着女儿结痂的脸,想象着等她好了,他带她去行宫休养,带她去江南看杏花——就像他曾经答应过南宫辰的那样。
但第九天深夜,情况急转直下。
珍儿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太医赶来时,脸色惨白:“陛、陛下……痘毒入脑……恐、恐怕……”
太医跪在地上磕头:“臣……臣无能为力……只能施针暂缓抽搐,但毒入脑髓,非药石可医……”
祁渊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趴在女儿床边,看着那张曾经清秀可爱的小脸,现在布满了黑褐色的痂壳,因为抽搐而扭曲变形。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
“娘亲……”珍儿的声音细若游丝,“娘亲来接珍儿了……珍儿看见……杏花、娘亲……”
然后,呼吸停了。
像一根琴弦,在拉到最后一声颤音时,戛然断裂。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祁渊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听着窗外呼啸的夜风声,听着太医和宫人压抑的啜泣声。
就是没有……珍儿的呼吸声。
没有了。
那个会叫他“爹爹”,会在他怀里撒娇,会捧着《诗经》问他“为什么”,会用稚嫩的语言说出“园丁治国”道理的小小身影……
没了。
像她母亲一样,死在他怀里。
死在……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
“哈……”祁渊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濒死的呜咽,“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失去一切庇护的孤狼,在旷野里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嗥。
“为什么——!”
他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一遍遍问天问地:“为什么把她也带走!朕什么都不要了!不要江山!只要珍儿!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惊蛰的春雷滚滚而过,带来了这个春天第一场暴雨。
雨水冲刷着珍懿阁的琉璃瓦,像老天也在为这个十一岁夭折的公主哭泣。
珍儿的葬礼,祁渊没有出席。
他把自己关在珍懿阁里,守着女儿的灵柩,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王福跪在门外,从哀求到哭泣,最后只能守着,不敢离开一步。三个皇子——十九岁的祁承、十八岁的祁安、十七岁的祁宁,都来了。祁承哭得最凶,祁安红着眼跪了一夜,祁宁……那个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孩子,在妹妹灵前吐了血。
“父皇,”祁承推开阁门,看见祁渊坐在灵柩旁,眼神空洞得吓人,“您……节哀。”
祁渊没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太医说……珍儿的遗容……该整理了。”祁承声音哽咽,“她生前最爱干净,不能让她……”
“滚。”祁渊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父皇!”祁承跪下,“您不能这样!珍儿去了,您还有我们!还有燕国的江山!您……”
“朕说滚!”
祁渊猛地转身,双眼血红,像要吃人。祁承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倒退两步,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第四天清晨,祁渊终于打开了门。
他走出来时,王福差点没认出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如行尸走肉般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连走路都需要扶着墙。
“陛下……”王福跪着捧上粥。
祁渊看都没看,径直走向太极殿。
早朝时,文武百官看着他坐在龙椅上,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奏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许久,祁渊开口:
“珍懿公主……葬入帝陵。与孝仁皇后同穴。”
孝仁皇后,是南宫辰的谥号。
把女儿和母亲葬在一起,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礼部尚书想说什么,但抬头看见祁渊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像一口枯竭了千年的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了。
他站在帝陵入口,看着那两具并排放置的棺椁——大的那个是南宫辰的,七年了,他一直没让她入土,因为想等自己死后一起葬。小的那个……是他十一岁的女儿。
“辰儿,”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活人说话,“朕把珍儿……送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她。她怕黑,夜里要留一盏灯。她脾胃弱,吃的东西要温的……”
说着说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朕答应你的事……食言了。你要朕活下去,为了珍儿。可现在珍儿也没了……朕撑不下去了。”
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七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为了珍儿,要活着。为了珍儿,要撑住。为了珍儿,要看着燕国的江山,等到她能接手的那一天。
现在,支撑轰然倒塌。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回宫的路上,祁渊去了落霞坡。杏花刚开,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飞舞,像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像那只坠落的纸鸢,像……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祁渊站在杏树下,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靛蓝色的发带,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是那年他用来缠纸鸢的那根。
另一样是梨花香囊,素白的缎子已经泛黄,银线绣的梨花也暗淡了——是南宫辰落水前绣的,他捞回来,珍藏了很多年。
“辰儿,珍懿……”他对着空气说,“等朕。”
“朕马上就来找你们。”
承平五十二年,二月廿八,子时。?
祁渊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进了凤仪宫。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她睡过的床,她用过的妆台,她最爱的那把琵琶,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是当年梁宫画师给她画的及笄图,鹅黄春衫,簪着珍珠步摇,笑得眉眼弯弯。
祁渊走到床边,坐下,抚摸着已经冷硬的锦被。然后他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把剑。
不是天子剑,不是战场上用的兵器。是一把很普通的青铜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渊辰。
是他十七岁那年,在燕国皇家武库里自己打的。那时候他想,等有一天回燕国了,要用这把剑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后来他用这把剑杀过人,沾过血,也曾经……想用它了结自己。
祁渊拔出剑。青铜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他此刻的心。他走到那幅画像前,仰头看着画中的少女,轻声说:
“辰儿,下辈子……我们不要生在帝王家了。”
画像不会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像七年前临死前那样温柔:
“好。说好了。”
祁渊笑了。
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把剑横在颈侧。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让他想起那年冬天,南宫辰的手指拂过他伤口时的触感。
那时候,她眼中还有恨。
可后来恨变成了什么,他们都说不清了。也许是比恨更沉重的东西,也许是比爱更扭曲的东西。
但都不重要了。
祁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最后画面,不是血海深仇,不是龙椅江山,而是三个重叠的影子——十四岁的南宫辰,在杏花树下仰脸看他,说:“公子,我的纸鸢。”
二十一岁的南宫辰,在凤仪宫的烛光里,第一次主动抱住他,说:“祁渊,我们都逃不掉了。”
还有……五岁的珍儿,趴在他膝上,用稚嫩的声音说:“爹爹,治国就像园丁养花呀。”
然后他握住剑柄,用力一拉。
“噗——”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染红了素白的床帐。
很疼。但比起失去她们,这疼……不值一提。
意识消散前,祁渊好像看见一道光。
光里有杏花如雪,有纸鸢高飞,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手朝他跑来——
一个是鹅黄春衫的少女,一个是粉雕玉琢的女童。
她们笑着,朝他伸手:
“祁渊/爹爹,我们回家了。”
他笑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伸向那道光。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初一,卯时。?
王福敲了三次门,都没有回应。他心一沉,用力推开凤仪宫的门——
然后,看见了永远忘不了的一幕。
祁渊躺在床上,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一只手垂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梨花香囊。
而他身边,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传国玉玺,玉玺下压着传位诏书——传位于皇长子祁承。
右边是那把沾血的青铜短剑,剑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承儿、安儿、宁儿亲启。”
王福颤抖着拿起信,展开:
“吾儿亲启:?朕死后,传位于承。承儿仁厚,但需辅以贤臣;安儿果敢,但需戒骄戒躁;宁儿体弱,但心智通透,可为臂助。?望你们莫要重蹈朕与你们母妃的覆辙。莫让仇恨蒙蔽双眼,莫让权力腐蚀本心。?皇后公主已去,朕亦无心苟活于世。这江山,就交给你们了。?另:朕的尸身,不必厚葬。将朕与你们母妃、珍儿同穴即可。墓志不必写功绩,只写一句:‘此地长眠者,姓祁名渊,一生困于爱恨,终得解脱。’?父绝笔。”?
王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祁承、祁安、祁宁听到消息赶来了。三个皇子冲进殿内,看见床上的人时,全都僵住了。
“父……父皇……”祁承第一个跪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祁安眼睛通红,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当他看见父皇手中那个梨花香囊时,终于崩溃了——那是母妃绣的,他小时候见过。
祁宁直接晕了过去。这个从小被忽略的孩子,在失去妹妹七天后,又失去了父亲。
三月初三,燕武帝祁渊下葬。
按他的遗愿,棺椁与南宫辰、祁珍的合葬,三人共穴。墓碑上没有冗长的谥号,只有他要求的那句话:
“此地长眠者,姓祁名渊,一生困于爱恨,终得解脱。”?
葬礼那天下着细雨,像老天也在为这段孽缘落泪。
祁承继位,史称燕宣帝。他继承了父亲的勤政,也继承了母亲的仁厚。继位第一年,他就为梁国平反,追封南宫烈为“忠义侯”——不是皇帝,是侯爵,算是一种折中的和解。
祁安被封为镇国亲王,镇守北疆。他终身未娶,有人说他心中有人,有人说他只是忘不了那个死在父皇怀里的妹妹。
祁宁身体一直不好,二十三岁就病逝了。临终前他说:“我要去找父皇母妃和珍儿了。告诉他们……我们三兄弟,没有让他们失望。”
而那个梨花香囊,被祁承收在了太庙里,与传国玉玺并排放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