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春晓》浅枫语

4、长明烛

　　“有些新人，还真挺很厉害的。”
　　沐安由衷感慨。
　　主要是那三千多古灵币有点好赚。
　　这句话引来几道其他玩家惊疑不定的目光，沐安浑不在乎，挥挥手打发沐宇查一下新人的资料。
　　沐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跑走了。
　　周边的人看大佬不再发话，也都恢复了常态。
　　论坛上贬低这组新人的文字又猖狂起来，点击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几乎是所有玩家数的一半。
　　沐宇很快就跑回来，在沐安耳边压低声音，说：“姐，查不到这个账号，它根本不存在。”
　　沐安眼神一凝，看向大屏幕。
　　镜辞枝和商行简已经从何寂的窗口爬回来。
　　双方没有过多交流，只是何寂在他们爬上来时微扬了一下眉毛，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友情提醒一下，马上就‘天黑’了，你们最好快点。”
　　镜辞枝无声抬眼一扫，房间里没有时钟，而外面分明还是大白天。
　　——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相反？
　　这一看似没什么用的细节忽然冒出来，同时点醒了两个人。
　　商行简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们存在吗？说到一半才在镜辞枝的眼神中紧急刹车。
　　【所以天黑了这里还存在吗？有没有看过的来讲讲啊……】
　　【有的有的，这里天黑就不存在了，只有晚上。】
　　【那这个Boss人还怪好……？】
　　何寂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打开房门让两人过去。
　　“砰！”门被拍上。
　　天黑了。
　　……
　　门外天光微亮，雾气末散，浓浓一片白背后不知藏着什么。
　　镜辞枝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
　　门内的时间和外面的相反，既然门内白天有集市，那么对应的，门外的夜晚肯定也有集市，但被藏起来了，看都看不见。要发现这个外集市，必须有媒介，而这个媒介是什么，不言而喻。
　　“蜡烛呢？”他偏过头问了一句。
　　“蜡烛？这儿。”商行简取出六支蜡烛摆在地上，“还有这个，胸针。”
　　他随手把蓝色胸针递给镜辞枝，针头没有别牢，碰到人的指尖，立刻就见了血。
　　『嗞……！玩家镜辞枝已绑定物品——莫忘花针（空间类物品）！』
　　镜辞枝：“？？？”
　　什么玩意儿？
　　……算了不管它，都出血了，那正好搞个蜡烛使用权玩玩。
　　说干就干。
　　不出一刻钟，六支蜡烛全都“认主”，两位大佬一人三支，成功承包所有使用权。
　　【我去，好骚（打赏古槐币1千）】
　　【我去，楼上好富有】
　　『……』
　　一连串提示音过后，一夜未眠的李长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直奔镜辞枝房间。
　　“呯！”
　　门猛地弹开，险些又碎成五块。
　　“镜哥？！组长？！你们干什么去了？！蜡烛怎么就给你俩包圆了？”
　　“……你冷静一下。”
　　“我们用蜡烛进了鬼市，发现蜡烛摊就买了。”
　　“……”
　　镜辞枝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一遍，李长浔听得目瞪口呆，最终蹦出一句：“万一使用权不是那么使的呢？”
　　“不知道，干了再说呗。”商行简一脸无所谓，说出的话也格外欠揍，“现在证实了，就是这么用的啊。”
　　镜辞枝默默点头。
　　李长浔：……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换个人来，早死八百回了啊喂！俩大爷！
　　李长浔木着个脸呆愣片刻，转身要走，被镜辞枝叫住。
　　他指了指商行简，问：“你刚才叫他什么？”
　　“组长啊，我们植物化验组的组长，来局里两年了……镜哥，你肯定不会没见过……吧？”
　　“……”
　　见过是见过，但绝对不是在副本连通局里。
　　工作两年，他俩都没见过面。
　　局长好本事。
　　李长浔见气氛不对，立刻脚底抹油开溜。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被某人的笑声打破，镜辞枝一头黑线，语气凉嗖嗖的：“好笑吗？”
　　“你在局里真的两年都没见过我一面，显得我存在感很低唉。”
　　“呵，”镜辞枝活活气笑了，“植物化验组和交流组有关系？”
　　“当然有，”商行简侧身，“余清砚在局里不是调查组组长？他还是你表弟呢。”
　　这能一样吗？镜辞枝指关节捏得啪啪响，最后转身走回房间，决定不和傻子计较。
　　“傻子”一直到他关门都还跟着。
　　洗完澡再开门，商行简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一晚上没睡，镜辞枝罕见地有些撑不住，刚沾枕头就闭了眼。
　　……
　　“C01！醒醒！”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白色的小房间里，一个女声透过玻璃窗传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人拽着，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药液一点一点注入血管，体内忽冷忽热。属于养母的声音如机器一般报出一连串数据，而这些数据来源于他。他的血被连进药管送到化验室，经检验后生成各种数据导出……这份冰冷的数据，困了他整整十六年。
　　女人的声音仍没有停下，他的身体却已承受不住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女人低骂一句，男人在刺眼的灯光下摇头，两人全部离开。
　　他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伸出手，又无力地下垂。
　　“滴——滴———”
　　然而他并没能如愿死去。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下意识挣扎，却还是被拖进手术室。
　　一片黑暗中，充斥着尖锐的疼痛和无尽的绝望。
　　角落里，一根蜡烛隐隐发着光。
　　看不清烛身是什么颜色。
　　“镜哥？镜哥！你在吗？”
　　“……”镜辞枝猛地坐起来，锁骨处一点冰凉让他清醒过来，他捏了捏眉心，下床。
　　打开门，李长浔站在外面，说：“镇长老头让我们乘马车去集市大城，谁知道没叫醒你，我们……出去吧？”
　　“嗯。”镜辞枝整理衣着，刚才梦里的画面被他完完全全地忘记。
　　街道依然迷雾重重，路口处几辆马车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路颠簸。
　　“集市大城”四个字出现在不远处的城门上，白雾似是害怕，在方圆百米之内就不见踪迹。
　　镜辞枝和马车里的人一同下车，走进城中。
　　城里和小镇一样，没有人烟，开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排列整齐。这时突然起了风，尘烟四起，又散落在街面。眯起眼睛再睁开，街道已成另一模样，太阳高悬头顶，天空万里无云，商铺开张，行人不绝。
　　诸位玩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镜辞枝一清二楚——这是蜡烛的效果。
　　30分钟前。
　　问风旅店。
　　李长浔下楼后，镜辞枝对着黄色的蜡烛许下愿望：“我要进入白日集市。”
　　蜡烛那端的人非常爽快地同意了，于是现在……
　　『叮！玩家信息已载入！』
　　『玩家商行简、玩家镜辞枝、玩家李长浔、玩家孟云、玩家七巧、玩家张雷，玩家荷叶，玩家骨知触发主线任务二：找到消失的蜡烛商人。』
　　“蜡烛商人立街角，”
　　“长夜漫漫售神烛；”
　　“赤橙黄绿青蓝紫，”
　　“白烛染血照白曰；”
　　“集市大门终于开，”
　　“商人藏匿交界里！”
　　“———————
　　———————！”
　　诡异的童声念出歌谣，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听上去极远，又似在耳畔，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模糊到了极致，无法听清。
　　这首童谣被念了三遍，然后是一串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的嬉笑。
　　“嘻嘻嘻………”
　　“快快找到他！”
　　【倒计时：5分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张雷——就是纹身哥，出声打破沉默：“这是什么情况？”
　　孟云一脸忙茫然，转头看向李长浔，李长浔四下张望，目光锁定了镜辞枝。
　　镜辞枝：“……看我干嘛？”
　　“没事没事，我们……还分开走？”李长浔一秒变怂。
　　“……”镜辞枝看似无奈地瞥他一眼，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啊……
　　众人散开，镜辞枝在原地碾了碾指尖，转身走进街边的小店。
　　商行简跟着他，敛了眸光，周身的气息沉下来。
　　镜辞枝停步在店内，倚着桌子回过身。
　　“现在能说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镜组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啧，”
　　镜辞枝歪头瞥了他一眼，“没记错的话，之前你的态度和现在天差地别？我做了什么让你改观了？”
　　“好眼力，”商行简含混地笑笑，“看来您还没有不清醒到那种地步？”
　　镜辞枝有点不耐烦，指尖虚夹住什么东西，向他的方向一甩，就贴着他的颈侧钉入墙面，擦出条血痕。
　　商行简闪都不闪，背靠墙壁偏了偏目光，评价：“哟，风暴①，好凶啊。”
　　然后偏偏在他耐心耗尽的最后一秒钟举起双手投降，漫不在意的样子惹得人更火大，偏偏他已举了白旗，让人找不到理由下手。
　　镜辞枝闭眼又睁开，撤回牌等着他开口。
　　“唉……行吧，”商行简甩道具隔开直播，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抛给他，“张局他老人家没进过本，这你知道吧。”
　　【喂喂喂！别啊啊】
　　【嘤】
　　“他要了解副本，奈何老抽不中他啊。”
　　“所以他把我弄进来？”
　　“我们，”商行简纠正道，“他本来想让我们探探小本，谁想得到……”（上来就拉了个大的，“队友”还比他晚进了三·四周。）
　　镜辞枝的脸当场就瘫了，他思考两秒钟，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问：“你还能联系得上他吗？”
　　“刚进本1分钟，通讯是好的，他让我们……互相合作。”
　　“……”镜辞枝一口咬碎牙间的糖。
　　彳亍。
　　就知道是张老头子搞的鬼。
　　“既然合作，好歹把你技能露出来。”
　　“啧，”商行简无奈地摊开手，咕哝一句麻烦，“早该知道［幻听］对你不管用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两团光浮现。
　　左边是一把银质的左轮，右边是一把小巧而精致的裁纸刀。
　　“如你所见，我也有两个，左边这个物理加精神攻击，右边嘛……”他轻轻挑了一下把裁纸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镜辞枝恍惚一秒，再抬眼看，那把刀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他面前，离眼睛只差一寸，只要再进一步，就是鲜血淋漓。
　　他半瞌上眼，右手用还没收回牌匣里的风暴牌轻轻一推，裁纸刀就被反推出去，死死钉在墙边。
　　“001号，死神裁，有限时间操空。004号，雪幽，因果律弹道。”
　　商行简哼笑一声算是应答，片刻之后又道：“你那组漆圆蝶也不是很简单，更偏向攻击类，没看错的话，那把弓应该也带精神攻击。”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依往届玩家所说，漆园蝶的每一任主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镜辞枝没再看他。
　　出了店门，分道扬镳。
　　镜辞枝这边场景骤变。
　　【倒计时：1分钟45秒！】
　　室外的场景整个变成了室内，无数根点燃的白色蜡烛层层叠叠摆在两边，一眼望不到头。童谣自通道深处响起，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像是哼着童谣的孩子越走越近。
　　童谣响起的第三遍，最后一句才终于现出比较清晰的声音，这是一句疑问。
　　“交易买卖皆自我，存在换取愿望，你会选哪一个呢？”
　　“嘻嘻……”
　　选？
　　用自己的存在换取找到蜡烛商人的愿望，抑或是永远困在这里，怎么看都是必死局。
　　白烛……
　　镜辞枝手中正有一支，不用从这里选。
　　但他不准备赌。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白烛走廊的尽头，一个个小身影开始浮现，脚步踩着童谣的节奏，整齐而轻快。
　　她们都罩在兜帽下，手臂血红，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呀，先生，你要买蜡烛吗？”
　　“哦对了，偷偷告诉你，这可是大祭祀的蜡烛，可灵了呢。”
　　女孩们围在他身边，仰头望着：“只需要一个人头就可以了哦～”
　　“什么样的人头？”镜辞枝问。
　　正对面的小女孩咯咯笑，她歪了歪头，脖梗发出咔的一声：“当然是你带着的，交易可公平了，你的‘存在’，成为蜡烛的燃料，蜡烛告诉你‘答案’。”
　　话音未落，走道的白蜡烛同一时间熄灭，几道轻微的响声过后再次亮起，火焰已经变成了幽幽的蓝绿色，在人头部骨骼形状的‘白烛’里跳动，小女孩的脸藏在阴影处，她伸出猩红的双手，说：“先生，我告诉了您这么多，您可要给我一些报酬了，买下白烛吧。”
　　【倒计时：39秒！】
　　镜辞枝平静地看着小女孩，飞速思考对策。
　　【倒计时：20秒！】
　　一圈小女孩又开始笑，笑声尖锐刺耳。
　　【倒计时：15秒！】
　　“行，”镜辞枝点头，“我用蜡烛商人的头换。”
　　小女孩猛地顿住，她们将双手重新藏回宽大的袖袍底下，齐刷刷歪了歪头。
　　“谢谢您，先生。”
　　【倒计时：3秒！】
　　“蜡烛商人在女孩们去的地方。”
　　倒计时停在了1秒钟，然后是系统变了调的诡异声线。
　　【恭喜完成任务——！】
　　蓝色的鬼火依旧在头骨状的烛膛里跳动。
　　那些小女孩依旧站在不远处，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僵硬的微笑。她们没有消失，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他。
　　倒计时消失了。
　　【交易成立。
　　物品：蜡烛商人的人头。
　　支付期限：无。
　　违约后果：你的“存在”将自动成为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