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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陈暮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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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第三天的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止痛药——他昨天脸还在肿,周晏半夜起来看过他。他端着那杯水发了会儿呆,然后喝了药,又躺回去。也许是第五天,周晏出门前把午饭做好放在冰箱里,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排骨在锅里,饭在电饭煲里按一下就行。汤凉了的话热两分钟。我五点回来。"
他看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没有一个错字。他最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扔了不太好。
周晏去考试的那天,陈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在闹,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摸了摸后颈那个小小的刺点,那里已经结痂了,摸上去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凸起,像一颗痣。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带着那个东西,直到周晏隔天给他换药的时候指尖抚过那里,他才重新想起来——他的声音、他的位置、他的心跳,都在周晏的耳机里播放着。
但周晏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说。他回来之后会先去厨房做饭,一边切菜一边问他"今天在家干嘛了""电视看的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真正的、住在一起的恋人说话。陈暮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周晏也不追问,只是把做好的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然后朝他笑笑:"吃饭了。"
有一次陈暮尝试性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把我关着?"周晏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想出门的话也可以,我陪你去。超市、公园、看个电影——你想去哪儿?"陈暮没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出门——那扇门没有锁,周晏从来不锁他。但他能去哪儿?他所有的身份证件都在周晏的书桌抽屉里,他的手机已经被周晏换了一部新的,通讯录里只存了周晏一个人的号码。那个旧的、碎屏的手机已经不见了,连同里面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起消失了。
他出门的唯一方式,就是和周晏一起。
后来他发现出门并没有那么可怕。周晏会走在外面一侧,替他挡开人群;会问他"冷吗"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会在路过某个店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问他"喜欢吗",然后不管他说不说喜欢,周晏都会买下来——一条围巾,一顶帽子,或者只是两杯奶茶。他捧着那杯热奶茶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好像真的是在"和谁谈恋爱"。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大概是在想"这两个人什么关系"。周晏那时候会自然地偏过头,侧脸靠向他这边,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像是无声地向路人宣告:"我们是一起的。"
晚上回到家,周晏会先让陈暮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温暖的水流顺着脖颈流下来,他站在淋浴下面闭着眼,听着客厅里周晏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收衣服、叠衣服、整理茶几、把明天要穿的鞋子摆好。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然后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周晏放在浴室门外的睡衣——柔软的棉质,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周晏坐在沙发上,长发披散着,换了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露出锁骨上方一片白净的皮肤。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桃花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弯起来,朝他张开手臂:"过来。"
陈暮走过去。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靠进那个怀抱。周晏也不勉强,只是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抵着他的肩膀,然后拿起遥控器翻着电影列表:"看什么?喜剧还是悬疑?你挑。"
陈暮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声音平淡地答道:"……随便。"
"那就悬疑吧,你上次看了一半那部。"
周晏选了那部电影,然后侧过身,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枕着陈暮的膝盖。他闭上眼睛,长发散在陈暮的腿上,像一片漆黑的、微微散发着凉意的海。他的呼吸均匀下来,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陈暮低头看着腿上那张安睡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净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人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攻击性,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漂亮的动物。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拢过周晏散落的发丝,把那些长发理顺,搭在周晏的肩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就那样坐着,让腿上那个人枕着他的膝盖,一直坐到了深夜。那部悬疑电影演到了结尾,主角终于揭开了真相。而陈暮没有看到那个结局——他靠在沙发背上,也慢慢睡着了,一只手还拢着周晏的头发。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片尾字幕,一行一行的白字在深色背景上缓缓滚动。灯光暖黄,照在沙发上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上,像某种平静的、安详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日常"的画面。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电影放完了,周晏从陈暮膝盖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睡衣下摆一截细白的腰,然后转头看陈暮,笑了一下:"去睡觉吧,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早茶。"
陈暮没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周晏察觉到他的异样,歪了歪头:"怎么了?"
陈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一直横在他心里、他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
周晏眨了一下眼睛,看着陈暮。陈暮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声音有点闷:"我就是一个开小卖部的,快三十了,也没什么钱,长得也就那样。你图我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叔。你图我什么?"
客厅安静了几秒。周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里,长发散在靠垫上,偏着头看陈暮,像是在认真地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决定说出来。
"你记得你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陈暮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我好看。"周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你还说我一米八六,桃花眼,高鼻梁,头发长,爱美……你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全都说了出来。"
陈暮的耳根开始发热。他那天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以为他只是心里想想——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说出来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天从浴室出来,第一眼看到周晏的时候,那些想法全都写在脸上,几乎每一个表情都落进了周晏的眼里。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周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很遥远的事情,"周家的人看我,是看一个继承人、一个能分财产的人、一个需要提防的对象。学校里的人看我,是看一个奇怪的、留长发的、不男不女的怪物。只有你——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是觉得我好看。"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你把我当一个普通人看。一个普通的、长得好看的、高中生。你怕我冷,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你会把最好吃的那块排骨夹到我碗里。你明明自己开店亏钱,还会问我'零花钱够不够'。你会在我出门前告诉我'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字不落地飘进陈暮的耳朵里,像一根线穿过针眼。"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放心去靠近的人。"
陈暮沉默着。他手里的水杯被攥得温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周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澄澈又明亮,像雨过天晴之后的湖面。"你问我喜欢你什么。"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却带着几分暖意的笑容,"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一个会关心别人的人。你是我遇到的……最温暖的人。就算你觉得自己普通、没钱、开小卖部亏本——你还是愿意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亲戚家小孩,给他做饭、给他盖被子、问他要不要回家。"
陈暮听到这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去,用力捏着杯子,指尖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也不应该把我关在地下室。"
周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一块小石头沉进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波纹。
他伸手,覆在陈暮握着水杯的手背上,指尖冰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像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们可以好好过……真的,我可以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你只要不离开,你想让我怎么样都行。"
陈暮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根一根地贴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然后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握住了周晏的手。那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嗯。"陈暮的声音很小,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住,但周晏听到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陈暮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点温热的水痕,很小、很轻,像是雨滴落进掌心。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周晏的后脑勺。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还在。
夜很深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沙发上交叠的身影上。电视屏幕的片尾字幕早已走完,定格在一片深蓝色的画面上,像一幅安静的画。他们就那样坐着,手握着手,一个在努力低头掩饰涌出的泪意,一个在笨拙又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许久,周晏才直起身来,鼻尖微红,眼眶也红了一圈。他看着陈暮,嘴角弯了弯,声音还有点哑:"……晚安,陈暮。"陈暮看着他,那个满脸通红、流着眼泪、却又笑着叫了他全名的少年,忽然觉得那块横在心里的冰开始化了,虽然他还不确定那块冰化开之后底下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再多待一会儿——至少今晚,他不想走。
"晚安。"他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