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辞》听叙

2、 帐内寒声 巨大的毡帐

　　巨大的毡帐由厚羊毛织就，隔绝了外面呼啸风沙，帐内燃着几处兽骨火堆，橘红色火光跳跃，将四周映照得明暗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牛羊油脂、皮革与淡淡的草药混杂在一起的陌生气息，和大昭皇宫里清雅的熏香截然不同。

　　赵明绾踏入王帐，大红的衣摆扫过铺在地面厚实的兽皮地毯。一路车马劳顿，她身子本就有些疲乏，可此刻半点不敢松懈，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克制。晚禾紧紧跟在她身后，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林立的瀚漠将士，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帐中不少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有好奇，有轻视，也有浓重的戒备。他们都清楚，这位从中原送来的和亲公主，未必是真心归附。

　　穆朔已经下马，脱去外层沾满沙尘的披风，立在主位之前。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投出长长的阴影，落在地面兽皮之上。他没有立刻落座，侧过头，对着身侧一名身着靛蓝衣袍的草原女子低声吩咐几句。

　　那便是塔娜，部族分派过来侍奉她的侍女。名为侍奉，实则是安插在身边监视的人。

　　塔娜走上前来，神色恭谨，眼神却十分锐利：“公主，请随我去往安置的寝帐歇息。”

　　赵明绾微微颔首。她心里明白，自踏进这片王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旁人眼底。

　　正要转身退下，一道年轻凛冽的声音忽然从一旁响起。

　　“中原人心机深重，少帅万万不可轻信。”

　　说话的少年一身铠甲，眉眼桀骜，浑身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戾气，正是穆朔的弟弟，穆凛。他目光直直望向赵明绾，毫不避讳眼中的敌意，“谁能知晓，这位公主来到瀚漠，怀揣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气氛骤然凝滞。

　　晚禾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赵明绾身侧靠了靠。

　　赵明绾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轻轻一凛。还未等她开口辩解，穆朔冷冷出声打断。

　　“穆凛。”

　　只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穆凛抿紧嘴唇，纵然满心不服气，也只能压下话语，狠狠瞥了赵明绾一眼，往后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穆朔的视线重新落回赵明绾身上，火光映在他深邃眼眸之中，辨不清喜怒。

　　“舍弟性情刚直，说话不知委婉，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几分歉意。

　　赵明绾微微垂眸，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委屈，却又懂得分寸，不卑不亢：“二公子心系瀚漠，乃是分内之事，妾能够理解。”

　　她不能发怒，亦不能太过怯懦。一旦情绪失度，便会落下中原公主骄纵善妒的话柄。

　　穆朔静静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神情之中捕捉一丝一毫伪装的破绽。可赵明绾将情绪藏得极好，除去那层远离故土的柔弱，再寻不到别的痕迹。

　　“你的寝帐已经备好。”穆朔缓缓开口，“初来瀚漠，很多规矩与中原不同，塔娜会一一告知于你。本帅劝公主一句，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字字句句都是提醒，亦是警告。

　　他没有提婚约，没有提礼遇，只跟她讲安分。

　　赵明绾心中了然，在穆朔这里，所谓和亲公主的体面，要靠自己步步争取。

　　“多谢少帅提点。”她屈膝行上一礼。

　　“退下吧。”

　　得到准许，赵明绾才转身，跟着塔娜走出主大帐。晚禾紧随其后。

　　走出主帐，外面风沙依旧呼啸，落日已经沉向戈壁地平线，漫天被染成一片浑浊橘红。一座座大小毡帐错落排布，四处都能听见牧民与士兵说话呼喊的声响，这是属于大漠独有的喧嚣。

　　塔娜走在前方引路，一边走，一边用生硬的中原话交代：“公主，王庭之中不可随意四处游走，没有少帅准许，不得私自接见外人。身边若有需要，直接传唤我。你的陪嫁侍女，可以留在寝帐，只是不得随意出入王庭。”

　　条条框框，尽数是束缚。

　　赵明绾安静听着，并不反驳。

　　走到属于她的寝帐，毡帐规模尚可，铺着柔软的皮毛，摆放着简单的案几，却没有半分中原宫殿的精致华美。帐门厚重，关上之后，便如同一处小小的囚笼。

　　待塔娜退出去守在帐外，帐内只剩下赵明绾与晚禾两个人。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晚禾瞬间卸下强撑的镇定，眼眶微微泛红：“公主，方才在帐内，实在凶险。那位二公子，摆明了处处针对我们。”

　　赵明绾走到帐边，伸手撩开毡帐缝隙，望向远处主帐方向跳动的火光。

　　穆凛的敌意直白浅显，是明面上最容易应对的隐患。可真正让她忌惮的，是主位之上沉默控局的穆朔。

　　他太沉、太稳、太通透。

　　还有潜藏在□□、手握王族势力的可敦阿古拉，以及远在大昭、只把她当作弃子利用的朝堂。千重压力，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

　　她抬手，再次摸到袖口那处缝着密令的位置，绢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这才只是开始。”赵明绾声音很轻，眼底褪去对外伪装出来的柔弱，只剩一片沉静，“往后这样的试探与刁难，只会越来越多。”

　　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任务，她便要在这漫天风沙的王庭之中，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