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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坦白 定远侯府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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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府主院书房内,檀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柱中打着旋儿。
秦益丰正伏案批阅军务文书,笔尖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回京述职已有七日,每日参宴应酬,那些文臣武将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每一寸铠甲。他清楚,西北十万铁骑在握,朝中多少人夜里睡不着觉。
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秦望禾站在门槛处。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那身鹅黄色襦裙镀上一层暖光,可她的神情却好像要上战场一样。
秦望禾反手扣上门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秦益丰搁下笔,嘴角习惯性地浮起笑意:"阿禾?怎么了,又有事要求为父了?"
他等着女儿像往常一样快步上前,或是撒娇说想添置新的珠钗,或是撅着嘴抱怨哪位世家小姐又给她难堪。可秦望禾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那目光让他心里突然攥紧一下。
秦望禾走到案前,笨拙地抱拳,弯下腰去,给他深深鞠了一躬。那姿势生涩得紧,像是从哪里学来的皮毛。她直起身时,秦益丰看见她眼底的平静——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近乎残忍的镇定。
"侯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是你的女儿。"
秦益丰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扣了一下。
"我叫秦望禾,来自异世界。我在我自己的世界睡了一觉,醒来便成了您的女儿。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没有她的记忆。"
秦益丰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顶着他女儿面容的陌生人,听她把话说完。
"我知道侯府如今的处境。"秦望禾上前半步,目光逼视着他,"包庇我,是灭门之罪。可杀了我,或是将我扭送缉魂司,同样是绝路。朝中等着削藩的人像豺狼一样蹲在暗处,只要'私藏妖魂'四个字沾上侯府的边,他们就能把罪名坐实。甚至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怀疑:异世者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进来?是不是把什么不该有的'技术'教给了侯爷?侯爷的西北铁骑,是不是早就被异世者'改造'过?"
秦益丰的手在案下缓缓攥紧。他看着她,这张脸还是他女儿的脸,可说话的方式、条理的分明、那种步步为营的算计感——全都不是了。
"所以,"秦望禾深吸一口气,"最安全的办法,是我继续当侯爷的女儿。"
秦益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阿禾她……不,你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府里?"
"因为我了解过了。"秦望禾直视他的眼睛,"侯爷的女儿,生前最喜欢管账,对吗?"
"生前"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捅进秦益丰的心口,缓缓搅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秦望禾没有退缩,她甚至迎着他又走近了一步。
"我在我的世界,唯一的本事就是跟数字、账目打交道。"她摊开双手,自嘲地笑了笑,"我不会铸火炮,不会炼钢,不会搞什么火药配方。我只会看账、理账、查账。只要您留下我,您不仅能保住'女儿还活着'的假象,还能得到一个把侯府所有明账暗账都理得分毫不差的账房。侯爷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满京城的眼睛盯着您,侯府的账,经得起缉魂司那帮人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秦益丰盯着她,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秦望禾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可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让秦益丰想起自己麾下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怕得要死,偏要挺直脊梁。
他想起了女儿十岁那年,第一次捧着他书房里的账本,歪着脑袋说:"爹爹,这些数我都能算清楚。"
她也叫望禾。
秦益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已经被极致的冷静覆盖。
"你说你叫望禾?"
"是,侯爷。"
秦益丰缓缓坐回椅中,仿佛这一坐便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沙哑:"她……她也喜欢和账本打交道。府上内宅的账目,从十三岁起便是她理的。连我西北军中的几本暗账,她都能帮着看两眼。"
他顿了顿。
"既然你也叫望禾,那便当是……天意。"
秦望禾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线,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秦益丰抬手击了两下掌。
门外的守卫应声而入,却被他挥手屏退。
"去,把小七叫来。"他对进来的随从说,"再把刘账房也叫上。"
等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人时,秦益丰看着秦望禾,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你在你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会计师。"秦望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专门查账、审账的。"
秦益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秦望禾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忍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七推门进来了。这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脸上还带着方才从后厨跑过来的红晕,看见秦望禾站在书房正中,刚要笑着唤一声"小姐",便被屋内凝滞的气氛钉在了原地。
"小七。"秦益丰的声音很沉,"你过来,看着你家小姐。"
"小七。"秦益丰开口了,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
小七愣住了,她回头看看侯爷,又看看秦望禾,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侯爷……小姐的名字您不是最清楚的……小姐叫秦望禾啊……"
小七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小姐的名字是大有由头的……夫人生小姐时便难产去了,这名字是夫人还在时取的,说是心生期待、向阳而生的意思。侯爷还嫌这名字太像个男孩子呢,可最后还是依了夫人的愿……夫人走后侯爷也没有再娶,连通房都没有一个,就守着小姐长大……"
小七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落在秦望禾脸上。秦望禾知道这姑娘在找什么——她一定在找那双熟悉的、会冲她眨眼睛的杏眸,找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会偷偷塞给她桂花糕的侯府小姐。
可她找不到了。
秦望禾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难过。她的世界里的母亲,给她取名时也是这个意思。她从前还嫌这名字老气,可此刻听着,竟像是隔着两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小七,"秦望禾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呢,小姐。"小七吸了吸鼻子,"可即便如此,小姐也没有养成骄纵的性子,反而乖巧懂事。从五六岁起就爱捧着账本翻,后来干脆跟着刘账房学……侯爷也惯着,让她想学什么便学什么。这次回京,侯爷本来还想着给小姐在京中物色一门亲事的……"
小七说到这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你,可你……你把我们小姐弄到哪里去了?"
秦望禾无言以对。
秦益丰终于站起身,走到小七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小七,你先出去。以后,这位——也是小姐。"
小七抽噎着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秦望禾和秦益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秦益丰看着她,良久,他说:"你说你只会理账,是吗?"
"是。"
"好。"秦益丰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摞账册,拍在案上,"那便让我看看,你的账,理不理得清。从今天起,府上的内账归你。若能理得明白——我便信你。"
秦望禾看着那摞比她膝盖还高的账册,心里反而踏实了。
"侯爷,"她说,"给我三日。"
她抱起账册转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秦益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禾从前也总说,三日够了。"
秦望禾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她推门出去了。
是夜。
秦望禾把自己关在侯府内院的偏厅里,烛火点了三盏,把案上的账册照得明晃晃。她翻得很快,指尖划过一页页墨字,眉头越拧越紧。
侯府的账,表面上看工工整整,可细看下来,至少有五处地方做了手脚。三笔不明去向的采买款,一笔虚报的田租收入,还有一处——最要命的一处——是两个月前,从府库划出去的一笔五十万两的银钱,连入账名目都含糊其辞,只写了"公务支用"四个字。
五十万两。对侯府来说不算惊天动地的大数目,可如今侯爷刚回京述职,多少眼睛盯着,这账目在这个时候被做了手脚,意图如何是人都心知肚明。
秦望禾用笔尖在那处圈了个圈,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隐约觉得这笔钱和回京述职有关,可线索太少,她还拼不出全貌。
正当她起身想去拿另一本底账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府中巡夜侍卫的步伐,更轻、更碎,像猫。
秦望禾吹灭了中央那盏最亮的烛火,退入阴影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可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缓缓挪到窗边,从窗棂的缝隙往外看。
月色下,墙头一抹黑影一闪而过,轻捷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
那不是侯府的人。
秦望禾攥紧了袖中的镇纸,直到那黑影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另一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点燃烛火。
她看着案上那本画了圈的账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侯府,如今不仅是她栖身的壳,也是一座四面八方都在窥伺的囚笼。
她需要快一点,更快一点,把这堆烂账理干净。
与此同时,京城东华门内,大皇子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盏凉透的茶,听廊下的暗卫低语回禀。
"侯府的探子方才来报,今夜侯府偏厅的灯亮到戌时三刻,中途灭过一次,又重燃了。那位——"暗卫压低了声音,"那位千金,自下午进了偏厅便没出来过,饭食都是小丫鬟送进去的。"
青年嗯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她在干什么?"
"回殿下,在翻账本。"
青年忽然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坐直了些。烛光映在他脸上,是一张极俊朗的面孔,可眼底的神色却像深潭,望不见底。
"有意思。"他把"有意思"三个字咬得很轻,"定远侯那个千金回京之后第一件事,是关起门来查她爹的账?"
暗卫不敢接话,只是垂首等着。
青年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坐在灯影里,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京城初秋微凉的气息。
"秦望禾……"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唇角那抹笑渐渐淡了,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