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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岭之花 阖府皆道家主清心寡欲 高岭不近 ...

  •   那匹月白云锦被沈撷芳小心地叠好,锁进了柜子里。她没舍得立刻裁了做衣裳,那料子太贵重了,入府三日便能得这样的赏赐,她总觉得受之有愧。春杏知道了倒是替她高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这是入了老夫人的眼呢!往后在府里,可有好日子过了。"
      沈撷芳笑了笑,没接话。老夫人待她确是和善,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敢松。老夫人越和善,她越怕辜负了这份和善;那夜书房的烛火越远,她越觉得那道目光还在眼前,怎么也挥不去。
      次日清晨,绣阁里正热闹。周绣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抱着一笸箩丝线在廊下眉飞色舞地讲着:"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家主又拒了一门亲事。这回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亲自登门来拜访老夫人,明着是请安,暗里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家主从头到尾就没露面,只让青荷传了句话,说什么'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天爷,"圆脸丫鬟磕着瓜子,眼睛瞪得溜圆,"户部侍郎的嫡女,那可是正三品的门第!连这样的亲事都拒了,咱们家主究竟要什么样的天仙才肯点头?"
      "天仙?"周绣娘嗤了一声,"我看他是连天仙都不放在眼里。我听前院的小厮说,家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里批公文到三更,书房里除了账册就是公文,连幅美人图都没挂过。这样的人,心里头装的怕只有谢家的产业和门楣,旁的,再好看的花儿都入不了他的眼。"
      众人又是一阵啧啧感叹。沈撷芳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绸面,补着那幅四季屏风的夏景——几枝荷花开在碧波之上,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池水用极浅的银灰线勾出波光。她听得入神,针尖在荷瓣边缘停了一瞬,才又落下去。
      "入不了眼"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她想,那夜书房里,他看着她的那一眼,算是"入眼"了吗?还是说,只是因为雨夜太静,烛火太暗,她自作多情地把那一眼放大了十倍百倍?
      她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开。周绣娘说的对,那样的人物,心里装的怕只有谢家的产业和门楣。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过是那夜误闯的一片落叶,风过了便没了痕迹。
      上午的活计做完,她起身去厨房取午膳。从绣阁到厨房要经过一道长廊,她低着头走得快,心里默念着"绕开前院,绕开前院"。可经过一处月洞门时,余光忽然瞥见门那头的影壁下立着一个人。靛青长衫,腰悬白玉,侧脸线条冷峻——正是周绣娘口中那位"连天仙都不放在眼里"的谢锦时。
      沈撷芳脚下一顿,本能地想要加快步子装没看见。可她的脚步刚加快了两步,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偏过头来。
      隔着月洞门,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今日似乎没什么要紧事,手里没拿书卷,也没带随从,就那么闲闲地立在影壁下,仿佛专门为了等什么人。见她看过来,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意外,倒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沈撷芳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屈膝行礼:"家主安好。"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去哪?"
      "回、回家主,婢子去厨房取午膳。"
      "厨房在东边,你走反了。"
      沈撷芳一僵,抬头看了看方向,果然发现自己方才埋头走路,不知不觉竟拐到了通往前院的岔道上。她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自个儿缩成巴掌大的一团,连声道歉:"婢子糊涂了,这就掉头……"
      "等等。"谢锦时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走近,那团被晨光勾勒出的阴影便将她整个人拢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青荷今早做的桂花糕,多了,你拿去吃。"
      沈撷芳愣愣地看着那只油纸包,没有接。那纸上还透着一点温热,显然是一直揣在他袖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婢子不敢收",又想说"青荷姐姐做的糕,怎会多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锦时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等着。晨风拂过,他袖口的衣料轻轻晃动,露出半截腕骨,白皙而有力。沈撷芳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怎么也忽略不了,像是春日里化不开的一片薄冰,清清冷冷的,偏又透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耐心。
      她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油纸包。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她手一颤,险些没接稳。他掌心的热度隔着油纸透过来,比那糕本身的温热还要烫人。
      "谢、谢家主。"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锦时收回手,负在身后,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别再走反了。"他说完便转身往月洞门那边走,步履从容,靛青的衣摆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那道门后。
      沈撷芳站在原地,捧着那只油纸包,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油纸包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温温的热。她拔腿就往绣阁的方向跑,连厨房都忘了去,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半天。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做得精巧玲珑,上头还缀着一点蜜渍桂花。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暖暖的,让她又想起方才他掌心隔着纸传来的温度。她三两口吃完一块,把剩下的仔细包好,藏进柜子里,和那匹月白云锦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切太不对劲了。府里人人都说家主不近女色,说他对谁都不假辞色,说他是高岭之花摸不得碰不得。可方才那个站在月洞门下等她、从袖中取出温热的桂花糕递给她的男人,明明和传闻里那个冷若冰霜的谢家主判若两人。她若再骗自己那是巧合,怕是连她自己都要笑自己蠢了。
      可她不敢往下想。她只是个绣娘,今朝有饭便是恩,明日如何全由不得她打算。她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怕到头来那点念想变成一把刀,反手割在自己身上。她只能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像把乱线头塞进针线筐底下,眼不见为净。
      午后她去慈安堂请安,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和身边的嬷嬷说话,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近旁:"那匹云锦,可还合意?"
      "谢老夫人恩典,料子极好,婢子还没舍得用。"
      老夫人笑了笑:"傻孩子,料子做出来才是用的,藏着做什么。改日让针线房的裁缝来,给你做身新衣裳。年轻姑娘家,穿得鲜亮些才好看。"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沈撷芳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像是随口一提,"今早锦时那孩子来请安,倒是比平日早了些,也不知是不是惦记着什么。"
      沈撷芳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不敢接话。老夫人也不再说什么,只拈起一块蜜饯慢慢嚼着,嘴角那丝笑意却让沈撷芳觉得,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夫人的眼睛。
      从慈安堂出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她站在廊下望着西边被染成橘红色的天际,晚风拂过桂树叶子,簌簌地响。她把手伸进袖中,碰到那方叠好的墨竹帕子,是她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带在身上的。她攥着那帕子,心口又酸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帕子塞回袖底最深的地方,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高岭之花也好,不近女色也罢,那些传言都离她太远。她只记得月洞门下那道靛青的身影,和那只从袖中取出温热桂花糕的手。她拼命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可心口那团东西却越压越热,像一捧藏在灰烬底下的炭,看着灰扑扑的,风一吹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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