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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阁安身 安安分分做绣娘,攒银钱想自立 雨夜绣帕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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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无声无息的。
沈撷芳在绣阁住了七日,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绣娘们分作三班,卯时上工,午时歇半个时辰,酉时下工。活计多时便要连夜赶工,孙管事会多给一盏油的灯油钱。她夜里睡得浅,常听见隔壁春杏翻身的声响,还有院墙外头风穿过回廊时那阵呜呜的响动。
那日午后,她正绣那幅秋菊,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她抬头从窗格里望出去,只见孙管事正陪着个穿鸦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面白无须,举止间带着一股子内宅管事的利落劲,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这是老夫人要的,"那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绣阁挑个手最稳的来,三日之内,绣一方'松鹤延年'的帕子。老夫人过两日要拿去给太夫人贺寿,马虎不得。"
孙管事连连点头,接过锦盒时腰弯了弯。等那男人走了,她才转身进了西厢,目光在几个绣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撷芳身上。
"你来。"孙管事把锦盒放到她桌上,"打开看看。"
沈撷芳依言打开,里头是块上好的素白杭绢,料子细腻得几乎透光。边上还附了一张图样,松枝虬结,仙鹤单足而立,笔意苍劲,看得出是名家手笔。这幅图样绣起来费功夫,松针要密而不乱,鹤羽要蓬松轻盈,且只用深浅两色线,差一分便失了神韵。
"三日,"孙管事竖起三根手指,"赶得出来么?"
西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绣娘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三日绣这样的活计,便是做了十年的老师傅也得昼夜赶工。沈撷芳垂着眼,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丈量那些针脚的深浅。片刻后,她抬起头:"能。"
孙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春杏凑过来,压低嗓子:"姐姐,这也太难了。便是花姨娘院里那个绣娘,绣松鹤也得五日。三日……"她摇摇头,"你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沈撷芳没接话,已经开始理线了。她挑了两管线,一管墨绿,一管月白,都是极素的颜色。她心里清楚,这幅图样难在"拙"字上。松鹤延年这类老图,绣得精巧了反倒俗气,要绣出那种苍茫敦厚的味道,得收着劲走针,每一针都得像是老树盘根似的,看着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用心。
她熬了两个整夜。
第二日夜里,春杏睡了一觉醒来,见西厢还亮着灯,揉着眼过来看,只见沈撷芳伏在绣架上,肩背微微弓着,手指捻着银针在绢面上起落。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片,松枝的轮廓已经出来了,苍苍的绿,枝干的走势绵韧有力,像真有一段老松破石而出。那只仙鹤只绣了一半,脖颈修长,羽片层层叠叠堆上去,却丝毫不显厚重,反而有种随风微动的轻盈感。
"姐姐……"春杏看得呆了,"你这手功夫,哪里像是十七岁的人?"
沈撷芳没抬头,只轻声说:"我娘从前教我的时候,也常做这种活计。熬惯了。"她顿了顿,"你快去睡,明儿还要上工。"
春杏嗯了一声,却没走,在旁边坐了会儿,看着她一针一针地走,自己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第三日清晨,沈撷芳收了最后一针。她把帕子摊开在桌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补了松枝上一处略嫌生硬的转角,才最终放下针线。春杏帮她把帕子过了水、熨平,叠好放回锦盒里。那仙鹤立在苍松之下,单足微曲,长喙含着一枝灵芝,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起来。
孙管事来取的时候,展开帕子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末了合上盖子,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传出去,绣阁里便有些不一样了。
原先不怎么同她说话的几个绣娘,见了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人来问她针法,有人来借她的线,她一概温温和和地应着,从不端架子。可她也察觉到,孙管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目光里多了些打量,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看她值不值得往更要紧的活计上用。
沈撷芳不动声色,照旧每日做该做的活,领该领的月钱,夜里关起门来,便掏出那只小钱匣子,数一数里头攒下的铜板。碎银子加铜钱,统共快三两了。她按了按那只钱匣子的底,心里微微发热。
又过了两日,下了一场急雨。
那夜雨来得凶,沈撷芳正睡得朦胧,忽然被一阵噼噼啪啪的雨声惊醒。风卷着雨水从窗缝里灌进来,打湿了半张桌面。她披衣起来关窗,正要把窗扇合上,目光却被院墙外的景象牵住了。
隔着雨幕,谢府的西北角亮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乱作一团。有人举着油纸伞匆匆跑过去,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紧接着,另一头又亮起几盏,像是从锦时院的方向来的。
沈撷芳贴在窗边,借着雨声的遮掩,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快些去请大夫,别惊动老夫人……"
她的心猛地一紧。隔着雨,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瞧见灯笼在水光里摇曳的倒影,红彤彤的,像渗了血。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缓缓把窗扇合上,插紧了闩。
回到床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枕下的银镯子被她握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她想起那些绣娘们闲话时提起的事——谢锦时常年公务繁忙,偶尔深夜才归,归时便是一阵动静。今夜这阵势,不知是寻常还是异常。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院子里积水未干,桂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绣阁里一切如常,春杏照样叽叽喳喳地说笑,孙管事照样分派活计。没人提昨夜的事,像是那阵骚动只是沈撷芳做的一场梦。
可她留了心。
她注意到,今日来绣阁取帕子的是一个没见过的丫鬟,穿的是锦时院才用的青灰比甲。那丫鬟话不多,接了东西便走,脚步却比寻常人快得多,像是赶着回什么要紧的地方去。沈撷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手里的针停了一息,随即又稳稳地落下去。
天黑得早,绣阁散了工,沈撷芳却没有急着回屋。她在廊下坐了会儿,借着院里那盏昏黄的灯笼,把明日要用的线一管一管理好。夜风里送来一阵药香,淡淡的,顺着风飘过来,像是从锦时院那个方向来的。她闻了一会儿,没做声,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落叶,回屋闩了门。
日子继续过。老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那方松鹤帕子绣得好,赏了沈撷芳一吊钱。春杏比她还高兴,拉着手说:"姐姐,这下你月钱多了一倍!"沈撷芳笑了笑,把钱也锁进了钱匣子里,沉甸甸的一声响,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可她也知道,在这深宅里,被主子记住名字,未必全是好事。她越是出头,就越有人盯着她。她得把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既不能让人看轻了,也不能让人起了旁的心思。
夜里她临睡前,又摸了一遍枕下的银镯子。娘亲冰凉的手仿佛还在她掌心里,那声音轻轻的、急急的:"芳儿,藏拙。"
她合上眼,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默默念了一遍。
雨停了,风住了。谢府的夜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远远的,锦时院那盏灯还亮着,隔着重重院落,像一只深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撷芳翻了个身,把那片光亮挡在背后,慢慢沉入梦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