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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君试探 谢老夫人看出孙儿心思 撷芳掌事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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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撷芳的日子忽然变得忙碌而充实。
每日清晨她去绣房做半日活计,午后便到松鹤堂跟着周嬷嬷学看账本、理庶务。起初那些条目看得她头晕眼花,可周嬷嬷教得耐心,她学得也用心,三五日下来竟也能独立核完一本小账册了。老夫人有时在旁边喝茶听着,偶尔插两句点拨,更多时候只是笑眯眯地看她,那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满意。
"这孩子学东西快,"周嬷嬷私下跟老夫人禀报,"头两日还磕磕绊绊的,昨儿给她的那本库房账册,半日就理清楚了,连里头两处银钱对不上的疏漏都指了出来。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主子姑娘不少,像沈姑娘这般沉得住气、又不骄不躁的,实在少见。"
老夫人捻着佛珠,嘴角含着笑:"她那双手,绣花绣得,算盘也拨得。是个能撑得起事的孩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锦时那孩子眼光毒得很。"
沈撷芳自然不知背后这些夸赞。她只觉得日子过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能学会些新东西,每天都能在松鹤堂的偏厅里看见谢锦时端着茶盏走进来。他总是恰好在她看账看到卡壳的时候出现,恰好在她提笔犹豫时伸手指点,又恰好在她耳根发烫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她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那些"恰好"里藏着多少刻意的关照。
可她不敢戳破,也不敢多想。
这日午后,沈撷芳照例去了松鹤堂。周嬷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账册,反而递给她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姑娘,这是老夫人吩咐的,让您今日不用看账了,替她老人家跑一趟腿。匣子里是给族中几位姑奶奶的年礼样单,您送到锦时院去,让家主过目定夺。"
沈撷芳接过那只匣子,指尖触到木面上细密的螺钿花纹,心跳便快了几分。她低头应了,转身出了松鹤堂。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桂花的香气比前几日淡了些,可路旁新开的秋海棠却红艳艳地缀满了枝头。
去锦时院的路她如今已经熟得很了。穿过月洞门,绕过那片青竹,便是书房所在的院落。她在院门外驻足片刻,理了理衣襟和鬓发,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传来那道清冽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谢锦时正坐在书案后批阅什么,见她进来,搁下笔,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匣子上:"祖母让你送来的?"
"是。"沈撷芳上前两步,将匣子搁在案角,退后站定,"老夫人说这是给族中几位姑奶奶的年礼样单,请家主过目定夺。"
谢锦时"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打开匣子,反而抬眸看了她片刻。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绣品。沈撷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账册看得如何了?"他忽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那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回、回家主,今日周嬷嬷还没让我看账册,就先送了这个来……"
"我问的是这几日。"他微微侧了侧身,从案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松鹤堂往年的年节支出明细,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明日再来问我。"
沈撷芳接过那本册子,翻开扉页,上面是谢锦时亲笔写的批注,笔迹清峻有力,密密麻麻地标着各处收支的来龙去脉。她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停了片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家主。"她合上册子,轻声说。
"不必总谢。"谢锦时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批注手边那份文册,像是随口一提,"往后你要管的事还多,这些不过是皮毛。"
沈撷芳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册子,觉得他这句话里似乎藏着什么意味。她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福了福身,退出了书房。
出了锦时院,她低头走路,没留神迎面来了个人,险些撞上。那人侧身避开,却笑了一声:"沈姑娘走得这样急,是想什么心事呢?"
沈撷芳抬眼,是一个穿着姜黄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瓜子脸,细眉长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是和气。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一摞东西,瞧着像是从库房那边来的。
沈撷芳记得她——这是三夫人梁氏,老夫人的侄孙女,嫁进谢家两年有余,为人圆融和气,与柳姨娘那种张扬的性子截然不同。她连忙福身行礼:"三夫人安好。"
"别多礼。"梁氏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沈撷芳怀里的册子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笑道,"我早听说老夫人身边多了个伶俐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生得标致。往后在府里,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来我院里找我说话。"
沈撷芳谢过了三夫人的好意,又寒暄了几句,才各自散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梁氏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远,背影袅娜从容,与满府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截然不同,她心里对这位三夫人便多了几分好感。
回到撷芳阁时春杏正在院里晾衣裳,见她回来迎上来道:"姑娘,方才周嬷嬷派人来过,说老夫人让您今晚过去用饭。"沈撷芳应了声,进了屋把那本年节支出册子放在案上,小心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谢锦时的批注写得极细,哪些项目可以删减,哪些银钱应该上调,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字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书案后执笔时清峻的侧影,眉目间凝着霜雪,笔尖却处处妥帖周全。
她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暮色渐浓,才合上册子起身去松鹤堂。晚膳摆在花厅里,只有老夫人和她两个人对坐。菜色清淡精致,都是她爱吃的。老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悠悠地说:"下午见着锦时了?"
沈撷芳筷子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那孩子说话直,你别嫌他。"老夫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落下来,"他从小跟着他祖父学掌家,十五岁就开始看账本子,看东西眼光毒得很。往后你跟着他多学些,不吃亏。"
沈撷芳应了声,低头扒饭,耳根悄悄红了。她觉得老夫人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账目,可又觉得不只说账目。她没有深想,可那丝异样的感觉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心里绕了又绕。
用过晚膳,老夫人留她说了会儿话,无非是问她近日在府里住得习惯不习惯,绣房里的活计累不累,学看账可觉得吃力。沈撷芳一一答了,声音温温软软的。老夫人越看越满意,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儿让人给你送几匹新料子来,入秋了,该做新衣裳了。"
沈撷芳谢过老夫人,起身告辞。走出松鹤堂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她拢了拢衣襟,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月色很亮,照得满园一片银白。她看见谢锦时正站在池塘边的一棵桂树下,负手望着水面上粼粼的月光,似乎在想什么事。夜风拂过他玄色的衣摆,他周身的气息被月色染得温柔了几分,与白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的谢家家主判若两人。
沈撷芳想绕开,却已经被他发现了。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清冷里带着一丝他独有的沉静:"回撷芳阁?"
"是。"她停下脚步,声音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便一起走。"他说着,已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自然地走到她身旁,放慢了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月色下的回廊里,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砖地上。
沈撷芳低着头,能闻见他袖间淡淡的沉水香。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走着。经过转角时,有一截低矮的门槛,她没留意险些绊了一下,身侧那人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挡在她腰侧。那动作极轻极快,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碰到自己,可那瞬间的靠近却让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小心。"他说,声音低低的。
沈撷芳"嗯"了一声,耳根烫得发麻。她加快了两步,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风吹过竹叶的尾音。她不敢回头,步子更快了些,几乎是逃着回了撷芳阁。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像擂鼓。春杏在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见她满面通红,也没敢问,悄悄缩回了屋。沈撷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燥热褪了一些。她望向锦时院的方向,那盏橘黄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本账册的边角,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批注,都被他方才那一句"小心"暖得发了烫。
她合上窗,吹了灯躺进被子里。枕边那只青瓷碗的碗沿被她摸得温热了,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那团乱糟糟的念头翻来翻去,最后竟安定下来。
她想,明日去锦时院还账册的时候,该跟他说一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