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他护着她 家主轻描淡写，替她解围 撷芳回院心

　　沈撷芳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撷芳阁的。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她推开院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春杏正蹲在廊下烧水，见她回来，正要打招呼，却发现她脸色不对，连忙放下蒲扇迎上来："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沈撷芳摇了摇头，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攥着袖口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方才花园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跳过了谢锦时替她别鬓发的那个细节——那个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动作，她不知该怎么跟春杏开口。可饶是略过了那一段，春杏还是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捂住了嘴："家主亲自替你出头了？还罚了柳姨娘？还把撷芳阁的份例提到了正房规格？"
　　沈撷芳点了点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春杏原地转了个圈，压着嗓子欢呼了一声："姑娘！这下可好了！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你是没瞧见柳姨娘院里那几个丫鬟平日看咱们的眼神，鼻孔都恨不得朝天长！往后看她们还嚣张不嚣张！"
　　沈撷芳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了。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谢锦时那句"这谢府还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一直在她耳朵边上转，她想忘都忘不掉。那话说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沉甸甸地砸在她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动静。周管家亲自带着几个小厮，抬着炭盆、抱着棉被、捧着茶叶罐子和灯油鱼贯而入。后头还跟着两个婆子，一人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另一人捧着一套崭新的妆奁盒，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周管家笑呵呵地朝沈撷芳行了个礼："沈姑娘，东西都给您送来了。家主吩咐了，姑娘缺什么只管开口，库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会再有人为难您。"
　　沈撷芳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她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劳烦周管家"，让春杏给几位跑腿的小厮倒了茶。周管家摆手说不必客气，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春杏点了一盏新灯，暖黄的光照得满室明亮。沈撷芳蹲在炭盆边，看着春杏把银丝炭一块一块码进去，点上火，那股暖意便慢慢漫开来，片刻就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她把狐裘接过来试了试，毛皮柔软厚实，披在肩上像被一团云暖着。
　　"姑娘，"春杏在她旁边蹲下来，小声说，"家主对姑娘……真的只是管家对下人的那种好吗？"
　　沈撷芳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缠着的纱布，想起花园里他握着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别过她鬓发时指腹擦过耳廓的触感，心里那团热意又翻涌上来，烫得她指尖都蜷了起来。半晌，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第二日清晨，沈撷芳去绣房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路上遇到的下人们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昨夜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谢府，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低低地议论。有人见了她远远就停下来屈膝行礼，也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目光，心里又窘迫又忐忑。
　　到了绣房，管事娘子对她的态度也柔和了许多，亲自给她搬了张靠窗的好位置，又给她分了一匹极好的月白素绸："这是老夫人昨儿特意吩咐的，说沈姑娘手巧，让绣一方屏风面儿。不急，慢慢绣便是。"
　　沈撷芳道了谢，在窗边坐下铺开料子。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手背上。她刚起了第一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指尖的针便顿住了——竟是青荷。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笑盈盈地走到沈撷芳面前："沈姑娘，家主让我送来的，说是今早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家主说姑娘昨夜受了惊，今日用些甜的压压惊。"
　　绣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食盒上。沈撷芳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了粉色，她伸手接过食盒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谢、谢青荷姐姐，也替我谢过家主。"
　　青荷笑了笑，转身走了。沈撷芳把食盒放在桌角，不敢打开，也不敢去看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埋头继续绣手里的活计。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针尖在素绸上走了几针就歪了，拆了重绣，重绣又歪。她索性放下针，轻轻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绵软，上头缀着蜜渍桂花，冒着细细的白气，果然是刚出锅的。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那股甜暖的味道便在舌尖化开了。和昨夜碎在地上的那块一样的味道，可此刻这块完完整整地在她手里，温温热热的，像是某人隔着晨光和远路送过来的一捧心意。她把剩下的糕仔细盖好，放进绣架底下的柜子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针线。
　　这一日她做活做到傍晚，那方月白屏风面才绣了不到一半。管事娘子过来看了一眼，却夸她针脚细腻，让她明日继续。她收拾好绣具出了绣房，暮色正浓，晚风吹得桂树簌簌响。她正想绕近路回撷芳阁，却在回廊拐角撞见了一个人。
　　青荷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她。
　　"沈姑娘，"青荷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家主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
　　沈撷芳心里一紧："什么话？"
　　"家主说，'明日巳时，书房的茶该换了，你来替我把把关。'"
　　沈撷芳愣在原地。
　　书房喝茶把关？这借口牵强得让她不知该笑还是该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青荷却已经笑着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回廊下，被晚风吹得心口发烫。
　　她攥着袖口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知道明日巳时她一定会去的，推拒的理由她想了八百个，可每一个都不如那道玄色身影来得分量重。她走进撷芳阁时春杏正往檐下挂风铃，见她满脸通红，忍不住打趣道："姑娘，你是被晚风吹着了，还是被人夸着了？脸比天边的霞还红。"
　　沈撷芳瞪了她一眼，快步进了屋。她坐在灯下把那只食盒拿出来，里头还剩三块桂花糕，她舍不得吃，又小心地盖回去。然后她摸了摸枕下那方墨竹帕子，心里像是烧着一小簇火苗，不烈，却怎么都扑不灭。
　　她知道有些事她再也不敢骗自己了。
　　那盆银丝炭、那件狐裘、那盒桂花糕，还有那个让她明日去书房喝茶"把关"的人，都在告诉她一个她不敢承认的事实——她对那位高不可攀的家主来说，似乎确实不太一样。而她自己的心，也在那些目光、那些温度、那些轻描淡写却处处有意的触碰里，一点一点陷了下去。
　　她吹熄灯躺下，想着明日巳时，想着那间书房，想着那双清冷却藏着暗火的眼眸。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台轻轻响了一声。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