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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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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城门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白灰画的领粥线从灶台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拐了个弯还看不到队尾。露水打湿了灾民的布鞋,没人抱怨,都攥着粗瓷碗往前挪,眼睛盯着灶台方向,像盯着唯一的光。
张叔迎着沈檐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低:“小姐,昨儿个发了两百八十七碗,比头天多了快一倍。再这么涨下去,五斗米根本撑不到午时。”
沈檐站在灶台边,风卷着粥香扑到脸上。她顺着队伍望过去,拄拐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子挤挤挨挨,个个面黄肌瘦,却都安安静静排着队,没人插队。
前几天定下的一百碗限额,早就在不知不觉里破了。先是加到一百五,再到两百,现在眼看就要奔三百去。
“加两口锅。”她沉默片刻,开口道,“米从五斗加到一石五,还是老规矩,一人一碗,老弱妇孺先领。青壮年要是想多喝,就留下来劈柴挑水,干活换粮。”
“可是小姐……”张叔还想劝,沈檐摆了摆手。
“赈灾粮再有半个月就到了,多撑几天而已。”她语气很稳,“总不能让老人孩子排半天队,最后空着手回去。”
张叔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人手添锅。
粥香飘得更远了。
消息顺着官道往北边传,连邻县的灾民都往青溪赶。都说青溪县沈家小姐心善,粥稠,不欺人,去了就能喝上一口热的。队伍里渐渐有了外地口音,拖家带口的,背着全部家当,就奔着这碗粥来。
有人喝完粥,特意绕到沈檐面前鞠一躬;有老太太攥着她的手腕,把兜里晒干的野菜往她手里塞,说“家里没别的,这点东西给小姐补身子”;还有个半大孩子,把自己编的草蚂蚱放在她脚边,小声说“谢谢菩萨姐姐”。
沈檐推辞不过,收下了那把野菜和草蚂蚱。
野菜干巴巴的,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却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捐赠证书都沉。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一张张带着感激的脸,心里又暖又胀,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做了这么多年公益,从前总跟团队说要理性、要控量、要止损。可真站在这里,看着活生生的人因为一碗粥活下去,那些理性的边界线,就忍不住往后退了又退。
快到正午的时候,县衙的差役跑了过来,隔着人群喊:“沈小姐,沈老爷!知县大人稍后就到,亲自给您家送牌匾来!”
这话一出,排队的灾民都哄然叫好,纷纷说“应该的”“沈小姐配得上”。
沈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父。沈父刚从城里赶过来,闻言也有点意外,随即捻着胡子笑了:“看来知县大人也认可咱们做的事。”
没等多久,就听见锣声当当响。
知县坐着官轿过来,身后跟着差役,抬着一块红绸裹着的牌匾。官轿落地,知县穿着常服走下来,满脸笑意,对着沈父拱手:“沈老爷养了个好女儿啊!乐善好施,救民于水火,是咱们青溪县的表率!”
他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牌匾上四个烫金大字:乐善好施。
字写得周正,红底金字,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周围的灾民纷纷鼓掌,有人喊“沈小姐活菩萨”,有人喊“青溪沈家好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庙会。
沈父脸上有光,连连拱手:“大人过奖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沈檐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大人谬赞。小民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为家乡做点事。”
知县笑着点头,夸了她几句识大体、有善心,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县衙会全力支持沈家放粮,谁敢闹事,一律按律法处置。
话说得漂亮,听得周围百姓越发安心。
送走知县,牌匾被挂在了粥棚旁的木桩上。
红底金字,老远就能看见。风一吹,红绸角晃啊晃,晃得沈檐心里也跟着飘。
她长这么大,从没被这么多人捧着、夸着。前世做项目,做得再好也是团队的功劳,甲方还总挑三拣四。这辈子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还被父母认可、被百姓感激、被官府表彰,那种成就感,像酒一样,喝得人有点晕。
“爹,”她转头跟沈父说,“我看灾民还得涨,不然再加两口锅?每天多熬点,能多救不少人。”
沈父摸着牌匾的边框,略一思索就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沈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乡里乡亲捧场。这个时候多出点力,应该的。”
旁边的张叔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趁着沈父去旁边接差役的话,他赶紧拉了拉沈檐的衣袖,急声道:“小姐,使不得啊!现在三口锅都快顶不住了,再加两口,存粮耗得更快!真要是赈灾粮晚到几天,咱们可就断粮了!到时候灾民闹起来,可怎么收场?”
“张叔,你就是太谨慎了。”沈檐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县衙都发话了,还能出什么事?赈灾粮最迟半个月就到,咱们咬咬牙就撑过去了。你想想,多一口锅,就能多救几十个人,积德的事。”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被捧出来的底气。
张叔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小姐现在正风光,老爷也支持,他一个下人说多了,反倒像故意泼冷水。
傍晚收摊的时候,人都散干净了。
祝槐蹲在柴火堆旁捆柴,动作麻利,半天就捆好了四大捆。他从头到尾没往牌匾那边看一眼,也没凑上去说一句恭喜,就像那块烫金的牌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沈檐走过去,递给他两个杂粮馍:“今天辛苦了,拿着吃吧。”
祝槐抬起头,看了看馍,又看了看她,没接,闷声道:“我领过粥了。”
“拿着吧,”沈檐把馍塞到他手里,“干活费力气。”
祝槐攥着馍,指尖蹭到粗糙的油纸,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小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檐笑了笑,转身往马车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乐善好施”的牌匾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给这干燥的秋日添了点温度。
她心里满满的,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没看见,官道尽头的土坡上,几个刚逃过来的壮汉正盯着那块牌匾,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领头的周虎吐了口嘴里的沙土,盯着粥棚的方向,嘿嘿笑了声:
“沈家,看来是真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