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囤粮预案
...
-
入秋后的第一场风，带了干冷的劲。
粮铺的王掌柜一早就来了府里，躬身站在堂下，脸色带着点急：“老爷，小姐，今早府城过来的粮商已经抬了两成价。说是北边旱得厉害，卫州、怀州的粮都运不过来，再往后只怕还要涨。”
沈父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捻着胡须，眉头微微蹙着：“往年秋粮刚下来，正是价低的时候，今年反倒涨了？”
“可不是嘛。”王掌柜叹了口气，“都说旱情要往南蔓延，不少粮商都在悄悄囤货惜售。咱们铺子里的存粮，按往常的卖速，还能撑两个多月。”
沈檐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粮铺的月账，指尖在“卫州”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三下。
比她预想的来得还快。
前世跑过三次旱灾项目，她太清楚这种走势——先是产地歉收，然后粮商惜售，接着价涨三倍，最后流民遍地，有价无市。青溪县看着还安稳，实则已经站在风口上了。
“爹，”她放下账本，抬眼看向沈父，“别等了。趁现在价还没涨疯，能收多少收多少。城外两个庄子的空仓都用上，先囤满再说。”
王掌柜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小姐，这……会不会太冒进了？往年也闹过旱，顶多两个月就过去了。囤那么多粮，万一梅雨一来，霉了可就是大损失。”
“就是，”管家也在旁附和，“老爷，咱们家的存粮够吃两年了，犯不着再花大价钱收。真要是闹灾，朝廷总会放赈灾粮的。”
沈父没说话，看向沈檐。
他现在信女儿的本事，粮铺仓储改良后，霉损减了一半，绸缎铺的生意也见了起色。可囤粮不是小事，动辄几千两银子砸进去，真砸手里，沈家也伤筋动骨。
沈檐早有准备，一条条说得清楚：
“第一，这次旱情跟往年不一样，北方连着旱了半年，绝不是两个月能过去的。等赈灾粮下来，至少要等三四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二，我改的储粮法子，不是只减霉损那么简单。仓房离地搭木架，粮袋分层码，中间留通风道，底下铺干石灰和草木灰，再定期翻晒，存三年都不会坏。
第三，咱们囤粮不是为了赚黑心钱，是为了自保。真要是闹起灾来，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就算最后用不上，平价卖出去，也亏不了本。”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分明，没有半分闺阁少女的莽撞，倒像个经了多年事的老掌柜。
王掌柜和管家对视一眼，都有点哑口无言。他们只想着囤粮的风险，却没细想灾荒来了，没粮是什么后果。
沈父沉吟片刻，一拍扶手：“行，就按檐儿说的办。王掌柜，你今天就去联系粮商，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只要不离谱，都可以谈。管家，你带人去收拾城外的仓房，按小姐说的法子搭木架、铺石灰。”
“是，老爷。”两人应声下去了。
等人都走了，沈父才看着女儿，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落水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都懂。”
沈檐心里一跳，面上却笑了笑：“以前看家里账本瞎琢磨的，再说了，多囤点粮总不是坏事。爹，这事咱们悄悄办，别声张出去。”
她怕的不是粮霉了，是消息传开，灾民蜂拥而至，到时候沈家就是众矢之的。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谁家存粮多，最后谁就成了罪人。
沈父点点头：“爹知道分寸。”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家悄悄动作起来。
城外两个空仓房日夜赶工，搭起了半人高的实木架，地面铺了三层干石灰，再垫上苇席，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中间留着宽宽的走道通风。沈檐每天都去庄子上盯着，教伙计们怎么码袋、怎么翻晒、怎么查霉点，事事都盯得细。
伙计们私下都嘀咕，说小姐看着娇弱，管起事来比老爷还严，可法子也真管用，往年仓房里潮乎乎的，现在走进去干爽得很。
沈母心疼她天天往外跑，每天都让厨房炖了汤等她回来。这天傍晚沈檐刚进院，就闻见了红枣鸡汤的香味。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仓房跑像什么话。”沈母给她盛了碗汤，嗔怪道，“晒得都黑了。”
“没事娘，晒黑点结实。”沈檐捧着碗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沈母看着她，叹了口气：“真要是闹灾，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了，你别往跟前凑。女人家，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沈檐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她懂母亲的意思，灾年乱，少出头才能保平安。她也是这么想的，囤粮自保，关起门来安稳度日，绝不掺和外面的事。
前世在灾区见了太多人性的幽暗，她这辈子只想守着父母，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她忘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十天后，第一批外地粮运到了。
满满二十车粮食，拉进城外仓房的时候，管家看着满仓的粮袋，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正清点数目，就见去邻县采买的伙计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脸色发白：
“老爷，小姐，不好了！邻县已经有流民往咱们这边来了，拖家带口的，看着有好几百人！县衙已经加派人手守城门了，说不许流民进城！”
堂屋里瞬间静了。
沈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檐。
沈檐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沿的凉意透进皮肤里。
还是来了。
比她预判的，还要早了半个月。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风卷着枯叶打旋，天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
“爹，”她轻声说，“再叮嘱下去，仓房的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粮铺正常卖粮，限量供应，别涨价，也别多卖。”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旱情到此为止，或许赈灾粮很快就到，或许青溪县能躲过去。
只是那股沉甸甸的预感，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怎么都挪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