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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高北辰的降临 仓库的铁门 ...

  •   仓库的铁门在车灯后面被整扇卸了下来。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是被从铰链处直接扳下来的,铁皮落地时砸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回音在仓库的四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散尽。门框外面站着许多人,车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一排人影拉成细长漆黑的剪影钉在地面上。高家全族的人站在左边——高辰光手里攥着他的怀表,高辰月拎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铁钳,柳氏攥着一块手帕按在胸口,老周蹲在侧门边上举着戒尺连发装置瞄准仓库内部的暗处。右边站着陈家洛的人,穿深色正装的律师队伍缩在车后面,但前面站了一排戴鸭舌帽的便衣,手里拎着长短不一的棍状物,姿态肃整。

      高北辰站在最前面。

      他浑身是血。血从他右侧肩头的衣料上往下渗,沿着袖管的褶皱方向淌到肘弯,在袖口边缘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血也沾在他左侧的面颊上,从眉骨外侧斜着淌过颧骨在下颌线附近收成一道细长的深色条纹。血还溅在他的前襟和领口上,密密麻麻的细碎红点把原本灰白色的短衫染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赭褐色。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刀——不是戏台上用的那种无刃道具,是一柄真刀,刀身窄长,刀尖微弯,刀面被血污糊了大半,只露出靠近护手处一截被擦干净的金属底色,在车灯的光芒里泛着冷沉沉的暗光。

      他走进仓库的时候身上的血滴沿着他走路的轨迹在地面上落了一串断续的红点。他从倒下的铁门上面迈过去,刀尖垂在身侧,刀面上的血沿着刃缘缓缓滑落在地面上绽开一粒一粒深色的圆点。他走过那排铁桶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走过木桌的时候没有转头看缩在阴影里的方氏,一直走到沈宴靠着的铁柱前面才停下来。

      他在沈宴面前蹲下了身。

      蹲下这个动作让他整张脸从车灯逆光的阴影中浮了出来,面颊上那道血痕在近距离的暗光中更清晰了——血是从眉骨外侧渗过来的,但他眉骨上没有伤口,那是别人的血,沾上之后被他擦了一下但没擦干净,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赭褐色印迹从眉尾斜跨到下颌。他把刀搁在了脚边的地面上,空出两只手来,先用右手托住沈宴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看了看瞳孔的收缩和回位速度,再沿着他的下颌线和脖颈侧面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利器造成的伤口,然后顺着肩头往下摸到手臂和手腕的位置。他摸到沈宴左手腕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压在那道被麻绳勒出的深色压痕上轻轻按了一圈,那圈压痕周围的皮肤在按上去的时候微微回弹,血色从压痕底部的苍白慢慢渗回来。

      “哪里伤到了?”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尾音带着奔跑和战斗过后残留的气息余震,但压在低音区里显得比任何一次对话都沉。

      沈宴靠着铁柱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车灯的光从高北辰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光晕里,面颊上的血痕在他说话时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改变着形状。沈宴感觉到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能自己保持头部的直立姿态之后又确认了一次皮肤的温度正常,然后缓缓放下了。他的手腕上那道压痕还在微微泛着辛辣的刺痛,他把那只手从高北辰的指间收回来,垂在身侧,开口的声音因为昏迷和干燥缺了水而微微发涩:“她拿枪指我。”

      高北辰蹲在原地看着他,听完那五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转头。他的目光在沈宴的脸上停留了比检查伤势更长的一息,那两片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收窄了极细的一线又松开,像是在那五个字落地的瞬间把什么东西从这一侧收到了另一侧去。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木桌方向。

      他转身的时候没有拿刀。刀还搁在铁柱底下的地面上,刀尖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他站直了之后从沈宴面前移开了两步,走到木桌和铁柱之间的空地上停下。从这个角度他的背影把沈宴的视线和方氏所在的位置完全隔开了,沈宴能看见的只有他的肩背——灰白色短衫上的血点在这个距离下比近看时更加密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微微显现出来,衣摆边缘有一小片布料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干透的液体光泽。

      方氏缩在木桌底下的阴影里。她摔下去的时候撞翻了桌角的一只空玻璃瓶,瓶子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磕在墙根底下碎成了几片。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木桌的横撑旁边,一只手挡在脸前,另一只手掌心朝外撑在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仰着头看着站在她面前两步远处的高北辰,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高北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车灯的光晕中反而比在暗处时更清楚了——他的面颊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但那道血痕只是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表面,随着他垂眼时眼睫投下的阴影一起安静地沉在他整张脸的轮廓里。他看着缩在桌底的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种平静跟沈宴第一次在花窗缝隙里看见他打碎夜枭时的目光是同一个质地,空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像一面被风彻底吹平了的水面,底下沉着的东西重得把所有的表面纹路都压成了一整片凝滞的暗色。

      方氏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白天在正厅里端起茶碗说“都是我的错”时那种柔润温婉的调子了,断了好几处的音节从她嘴唇间挤出来,散碎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把每一截话都截成了几段:“你别过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高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就松弛地垂着。他看了她大约三四息的时间,那三四息里仓库外面的人声和车灯的光都没有移动过位置,空气在顶灯和车灯光线交叠的区域里凝成了透明的一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到只有木桌附近几尺内能听清,语调跟他刚才问“哪里伤到了”时几乎一致,低沉的、被压过的、带着晚风和铁锈味的:“你拿枪指他。”

      他重复了一遍沈宴那五个字的原句,没有加任何修饰和延伸,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方氏在听到那个句子的重复时整个人往桌底的更深处缩了半寸,手掌撑在地面上的动作变成了五指张开贴着地面的姿态,像是想要借着地面多固定住自己一点。仓库门口的脚步声纷沓地涌进来,高辰光的声音隔着几排铁桶传过来问着“老三你怎么样”,陈家洛的人把侧门和后门的通道锁住了,高辰月拎着铁钳站在铁门倒下的位置看着这边没有走近。但这些声音在仓库的混凝土四壁之间弹了几下就被更厚重的寂静吞没了,只剩木桌底下方氏急促而零碎的呼吸声和车灯散热片里偶尔发出的一两记金属冷却时的细响。

      高北辰最终从方氏面前转身走回了铁柱旁边。他弯腰把地上那柄刀捡了起来,刀尖朝下用布条缠过的刀柄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扶住沈宴的手臂把他从铁柱边上带了起来。沈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软了一下又稳住了,左手腕上那道压痕在绷直了手臂的动作中牵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痕又看了看高北辰面颊上那道快要干透的血痕,然后伸手用自己袖口内侧干净的那块布料按在了高北辰的眉骨外侧,把那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湿润的血迹轻轻擦了擦。高北辰在他擦完血迹之后闭了一下左眼又睁开,那道被擦过的皮肤在车灯光照下露出原本的颜色,干干净净的,什么伤口都没有。他把刀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了沈宴按在他眉骨外侧的那只手的手腕,指腹压在他腕骨上那道压痕的边缘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他们并肩从铁门倒下的缺口走了出去。车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仓库外的碎石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短的靠着长的走,步幅叠在一起。仓库里面的人陆续撤出来的时候高辰光走在最后,把倒在地上的铁门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后面的车能开进仓库去处理后续的事务。陈家洛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从铁门缺口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高北辰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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