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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方氏狗急跳墙 方氏离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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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离开之后的那个下午,高家异常平静。
正厅的桌面被小丫鬟擦了两遍,方氏那封没来得及收走的信封被老周收进了库房的旧木箱里。高辰光在偏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手里转着那副麻将怀表,转了几圈又停下来,最后把怀表揣回了口袋里站起来走了。高辰月把法文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端着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坐在廊下看着月亮门的方向发呆。柳氏在厨下新做了一碟枣泥酥,用油纸包好了搁在偏院书房的窗台上,没有敲门就走了。
沈宴在东屋把月见草新盆转了半圈让它的叶子能晒到下午偏西的日光,然后坐在窗台前面的椅子上把系统面板打开看了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维持了很久没有大幅变动了,好感度停在100,黑化值停在0,方氏的相关数据那栏在他下午第一次查看时从高危险区降到了警戒区以下,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目标人物已撤出宅院半径两百米范围。持续监控中。”
他合上面板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窗外的月亮门拱圈在暮色里化成一道柔和的黑影,凌霄花藤的轮廓在光线消退的过程中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绒边。他没有点灯,就坐在暮色里看着那道拱圈慢慢暗下去,直到整个院子彻底沉入夜色的怀抱。
晚饭后他回屋躺下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月光从窗棂侧面打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闭了眼,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风掀动树叶,是一道极轻的、像是布料滑过砖面的声响,从月亮门的方向传过来,擦过青砖地之后停了。沈宴在意识朦胧中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眼皮没有完全睁开。
有人推开了东屋的门。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被提前上过油,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沈宴在听见那声几乎是无声的响动时脊背上窜起了一线凉意,但他的身体反应比他的意识慢了半拍——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口鼻上,带着一股甜腻的、像是没熟透的果子和药剂混合的气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臂去挡,但那股甜味涌进鼻腔的速度比他抬手快了不止一倍,意识从清醒到模糊的过渡只有三四个呼吸的功夫。
他最后的念头在他的视野边缘彻底暗下去之前浮了上来,像一根被捞出水面的线:“老子前脚拿完‘守护者’剧本后脚就被绑?这不合理啊——”那个念头没有走完就被黑暗截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知觉是他的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粗麻绳的纤维蹭着他的皮肉,每动一下就磨出一道细细的涩痛。第二个知觉是车身在颠簸——他正躺着,后背贴着粗糙的绒面车垫,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整个车身晃动的幅度很大,他的肩骨在车厢壁上撞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上去都往他昏沉的意识里钉入一点清醒。第三个知觉是汽车引擎声,沉沉的轰响从车头方向传过来,与他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绒面坐垫的距离,震感从轮胎传到底盘再传到他的脊椎骨上,像有人拿一把钝锤沿着他的脊柱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已经在黑暗中把能感知到的东西摸清了。手腕被绑在背后,脚踝没有绑。车厢里除了他之外至少还有一个人——他能听见另一道呼吸声就在他右前方的座位方向,节奏平稳,偶尔发出衣料摩擦的轻响。车窗外的光线在动,路灯的光间隔均匀地从车窗外面漏进来又暗下去,像有人在不断掀开一盏灯的罩子又合上。车身拐了几个弯,每次拐弯时他的肩骨都会在车厢壁上磕碰,碰得次数多了他觉得那块肩胛骨大概会肿起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腕被绑的方式不算特别紧,绳子打的结在腕骨外侧的位置,如果他在清醒状态下用拇指边缘去找绳结的走向,也许能慢慢磨开。但此刻他的四肢还在麻痹的余韵里泡着,每根手指的指尖像是隔了一层厚棉布在触东西,力度和距离感都模糊不清。
车窗外的路灯光从一道变成两道,然后变成三道。汽车在城市里拐过了不知道第几个弯之后车身颠簸的频率变了,路面从相对平整的柏油变成了夹杂碎石和土块的粗夯地面,每次轮胎碾过碎石都会把整个车身抛起半寸又落下。沈宴的后脑勺在后座的靠垫上磕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磕碰都让他的意识往清醒的方向推进一步。
他听到右前方座位上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带着一点烟酒浸久了的粗哑:“快到了。前面那个仓库门开着,直接开进去。”
引擎声在中年男人说话之后稍微沉了一度,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沈宴的后背在又一次颠簸中撞上车厢侧壁的时候,他终于把自己眼皮周围的麻痹感逼退了一些,用力挣开了眼。视野先是模糊的,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帘在他眼前碎成一片晃动的橘黄色块,然后那些色块慢慢聚拢成形——车顶是灰褐色的绒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渍和磨痕,他闻到了陈旧汽油和铁锈的气味从车厢的缝隙里渗进来,混在他自己领口残留的那股甜腻药剂气味里,合成了一股让人反胃的混浊味道。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手腕上的绳结在方才那阵颠簸中微微松了一线,他趁着下一个弯道车身倾斜的瞬间转动了一下手腕的角度,把绳结往拇指的方向又移了半寸。车速在第三个弯道之后慢了下来,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刹车响中彻底停稳了。引擎熄火之后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带着灰尘和铁锈味的夜风灌进来扑在沈宴的面颊上,把他的发丝吹得贴在了额角。
他被人从汽车后座上架了起来。两只手各自钳着他一条胳膊把他拖出车外,脚被拉着往前拖了一段路,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蹭过布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仓库的灯亮了,昏黄的白炽灯从天花板高处照下来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了一圈泛白的亮块。沈宴被人架着拖到亮块中央的位置放下,后背抵上了一根冰凉的生铁柱子,柱子表面的锈迹和凹凸不平的铸痕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被绑在了那根柱子上。有人把反绑着他手腕的绳子绕过铁柱又系了一道,绳结收得很紧,腕骨外侧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他的头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混凝土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柱基处延伸到仓库门口的方向,裂纹的边缘嵌着细碎的砂砾和铁屑,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哑暗的灰色光芒。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高。那人的脸逆着灯光看不清楚细节,沈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被灯影切得只剩下瞳孔反光的眼睛。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是清醒的,然后那人收回了手站了起来,脚步声沿着混凝土地面走向仓库另一个方向,逐渐被远处的引擎散热声和门外的夜风覆盖了。
沈宴靠在铁柱上把呼吸慢慢调匀了。腕骨外侧的压痕在绳子的摩擦下持续地泛着灼热的痛感,但那种痛感反而帮他把残余的麻痹又驱散了一层。他侧耳听了听仓库里的动静——至少两个人,一个在门口附近来回走动,另一个在仓库靠里的位置翻找着什么,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外面的风从仓库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夜风经过铁锈和灰尘的过滤之后变得干燥冷硬,吹在他被汗浸湿的额头上把那些湿意迅速蒸发成了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凉。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昏迷过后的干涩而哑了两度,但吐字还算清楚:“你们要换地方的话尽快。”他说完之后自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仓库里,他靠着生铁柱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前方那道长长的裂缝,用刚刚恢复了一半的力气把嘴角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