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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暗处观心 秘境雾浓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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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雾浓得发沉。
周遭幻境层层叠叠压下来,风声、哭声、兵刃碎裂声缠在一起,死死往人耳朵里钻。仙门弟子所见皆是微不足道的俗念,转瞬便能自持;妖族心性散漫,雾霭侵扰也不过拂衣即散。
唯独魔界众人,被幻境啃噬得最狠。
有修为浅的魔族弟子已经彻底沉陷幻象,双目赤红,抬手便朝空无一人的浓雾劈出术法。黑气翻涌炸开,却只打碎一片虚无,连半分实景都碰不到。
通天镜光影清晰,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投在凌霄高台。
台下仙官哗然一片。
“果然心性阴翳,动辄杀伐。”
“区区幻境便压不住戾气,可见千年祸乱绝非空穴来风。”
“这般品性,难怪屡起争端。”
褒贬声落得又快又笃定,仿佛眼前所见,就是铁证如山的定论。
妖族几位长老静静看着镜面,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扶手,眼底藏着几分不尽全然的思虑。
台上所有人都盯着秘境里躁动混乱的魔族队伍,唯独靳戈视线偏移。
他目光穿过满堂嘈杂,牢牢锁在通天镜最边缘的那道黑影上。
所有人都在看张扬失控的众人,只有他,盯着那个始终不乱的人。
凌疏砚依旧走在队伍末尾。
周遭幻象最是凶戾,无数血色残影在她身周翻涌,全是魔界覆灭、族人惨死的画面。换作旁人,早被最深的执念拖入疯魔,可她步履平稳,呼吸不乱。
雾色缠上她袖口、漫过她肩头,看似将她彻底吞没,实则半点扰不动她心神。
她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一个活在杀伐里的魔界侍从。
靳戈指尖轻轻抵着剑柄,心底那些零散的疑点,此刻正一点点串起来。
他常年带兵,最懂人心。
真正的凶性是无序的、冲动的、无法自控的。可今日秘境里的乱,太规整,太统一,像被人掐着时间、按着节点批量诱导。
更离谱的是——
同属魔界族人,同承一脉心性,旁人尽数被心魔困住,偏偏她安然自持。
寻常侍从,何来这般定力?
何来这般远超族群桎梏的心境?
凌霄台上风过银甲,带起细碎的甲叶轻响。
靳戈垂着眼,面上依旧是战神肃穆冷淡的模样,半点不露心绪。骨子里那股桀骜不肯趋同世人的性子,在此刻愈发清晰。
满堂皆信的“真相”,他偏要存疑。
旁人笃定的“定局”,他偏要细究。
秘境之内。
玄烬恰到好处地沉陷幻境。
他眼底戾气翻涌,招式大开大合,黑袍在浓雾里翻飞,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狂暴的张力,将“骄狂嗜血魔主”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所有镜头焦点、所有外界评判,稳稳被他一人吸走。
他刻意挡在最前,替身后所有人挡住天眼注视,给凌疏砚留出了绝对安静的暗处。
凌疏砚抬眼,穿过层层迷蒙雾色,望向秘境最深处。
那一点阵眼微光,依旧在规律跳动。
每一次闪动,整片幻境的戾气便重一分,魔族心魔便被勾动一分。
人为操控的痕迹,昭然若揭。
栖月压着极低的声音:“阵眼在外层天宫有人操盘,秘境内部只是承接阵法,真正的开关,在凌霄台上。”
凌疏砚微微颔首。
她心里通透。
天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魔界公道。所谓三族试炼、本心显像,不过是一场公开处刑。
目的就是借着三界直播的通天镜,坐实魔族天性嗜杀的罪名,事后名正言顺收回魔界边境封地,削撤魔族仅剩的自治权。
千年污名要再添一层铁证,死死钉死。
凌疏砚缓步侧身,避开前方躁动的人群,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暗光。
那光芒细若游丝,融入浓雾,顺着阵法纹路无声游走。
她不急于破局,不急于辩解。
她要的不是一时脱身,是取证。
她要把今日天宫操控幻境、刻意构陷魔界的阵法轨迹、灵力残留、节点规律,全部悄悄留存下来。
千年冤案积重难返,想要一朝昭雪,凭口舌无用,凭情绪无用,唯有铁证可破漫天谎言。
栖月守在她身侧,替她望风戒备,假意被幻境牵动几分心绪,微微蹙眉,演足了被心魔困扰的样子。
一人取证,一人掩护。
暗处无声布局,步步沉稳。
外界凌霄台上。
众仙官的议论还在继续,声声句句,皆是盖棺定论。
“试炼至此,结果已然分明。”
“魔界心性歹戾,不配与九天谈公允盟约。”
有人顺势上前,躬身进言:“战神亲眼见证,魔族全员失控,祸心尽显,应当即刻定罪,收回边境属地,永绝后患。”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落向靳戈,等着他开口附和。
他是本次试炼镇守官,他的定论,便是最终裁决。
满堂寂静,静待他落锤。
靳戈抬眼,眸光清冷扫过通天镜面,又掠过满台笃定的仙臣。
他一身百战旧甲,立在众生喧嚣之中,不偏不倚,却字字沉稳。
“试炼未终,幻境未破。”
“此时定论,为时过早。”
一句话,轻轻压住了满堂急欲落锤的审判。
众人一愣,全然没想到战神会在大势已定之时,说出这样一句偏袒模糊的话。
天帝端坐高台,眉眼温和依旧,眼底却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沉。
而秘境雾色深处,凌疏砚听见外界透过阵法传来的那道清冷嗓音。
指尖微顿。
她隔着层层迷雾,望向九天高台的方向。
那位恪守秩序、却又不肯盲从世俗的桀骜战神,果然,和天宫这群活在谎言里的仙官,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棋局还未终了。
人心,早已先于幻境,悄然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