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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器师的剑 祖传符图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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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炉院第四次传来剑啸时,葛老把手里的旧灯壳放下了。声音从第二重院墙后掠过,短促而尖,随后是一阵比先前更清楚的碎石落地声。西修房里几个人已经没有谁还在认真做事,周满仓站在门边,像是只差一句准话。葛老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训人偷懒,只朝上院方向偏了偏头:“想看就去。站外面,别挡人。”陆远原本仍提醒自己,方器师的新剑与木箱底那柄杂铁废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材料好坏,而是一整套自己尚未真正懂得的炼器本事。可连续几次试剑都没有结束,反而让那点好奇慢慢压过了犹豫。他收起草纸,与石衡、周满仓一起穿过了平日很少进去的第二重院门。
主炉院正被午后的热浪罩住。三座高炉贴着山壁排开,最中间一座炉门刚刚关闭,砖缝里仍透着暗红,空气被烘得轻轻扭曲。正中的黑石试器坪比西修房外那块石地大出数倍,四角立着承受剑光的厚石柱,其中两根已经多出新鲜斩痕。十几名器徒和几名器师围在外围,没有人高声议论,所有目光都落在试台上那柄银亮新剑。
方器师站在剑旁。陆远上山以后远远见过他几次,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个人。器院里很少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年轻器徒都只叫“方器师”。他在青岩宗掌炉已有数十年,外门许多修士平生第一柄真正能御使的飞剑,都曾经过他的炉火和最后验收;邻近几个小宗也有人拿着材料来求他炼剑。方器师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双手却满是灵火与刻针留下的暗痕。平日葛老训人时从来不压声音,可方器师站在试台边时,连葛老都没有贸然插话。
新剑再次起灵。方器师亲自送入灵力,银光沿剑脊一层层亮开,剑身离地极稳,向前时也快得远胜那柄杂铁废剑。可就在加速的一瞬,剑首忽然向右偏出,方器师已经收力,剑光仍擦过石柱边缘,削下一块薄石。碎屑落地,周围几个人的神情都沉了些。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陆远站在最外圈,没有追着剑尖看。他看的是剑身亮起来的顺序。新剑上的符纹比废剑复杂太多,有些甚至藏在护片下面,只能看见外层响应;材料也好得多,灵力通过时几乎没有那种迟滞。可就在剑首真正右偏以前,护手后方两组近似对称的纹路中,有一边先急亮了一瞬。那种差异极短,若不是他几个月来反复盯过另一柄总会偏的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可能不是剑身重量。”陆远低声对石衡说。旁边一名年轻器徒正好听见,转头看到开口的是个凡役,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修灯的也来看飞剑了?”另一人认出他是西修房那个矿上下来的凡人,语气倒不恶,却更像在听一件有趣的事:“方器师亲自炼的剑,几位器师查了两日。你隔这么远能看出什么?”
陆远没有争。嘲笑并不难理解。几个月前他自己连一盏灵灯上的符纹都读不懂,现在说一柄方器师刚炼出的飞剑哪里有问题,本来就像狂妄。他只把刚才看到的那一点记住。葛老却在后面听见了,走到方器师身边说了一句:“老方,矿上来的那个凡人。没修士点灯的,就是他。”
方器师抬起头。他显然听过这件事,目光在陆远身上停了片刻。“陆远?”陆远应声后,他没有问一个凡人懂不懂飞剑,只问:“你刚才看见什么?”陆远这才走近试台几步,仍没有碰剑。“剑偏以前,这边先变。”他指向护手后方那两组符纹,“我不知道它们在剑上叫什么。西修房有一柄很差的废剑,也总往一边偏。最后发现两边灵力走得不一样。”
周围有人皱眉,也有人已经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一名年长器徒说道:“两边本来就不必一模一样。符式有先后,不能只看谁先亮。”陆远点头:“所以我只说可能。那柄废剑和这个也不是同一个问题。”他停了一下,才补充,“但这里像是本来要互相抵住,现在一边抢先了。”
方器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新剑拿到手里,亲自沿陆远指出的位置看了一遍。那里的纹路密得远超过废剑,几层结构彼此穿插,材料表面又几乎没有烧痕。陆远接过剑细看时,心里原先那点“相似”反而被压下去许多。这不是他研究几个月的便宜练习剑,很多符纹的作用他根本看不懂。可当他把复杂部分一层层放开,只看那两条负责把灵力送向左右的路径时,底层关系又确实与废剑相近。
他把自己的判断说得很慢:“如果只看这两边,我会想把这一处稍微改一下。不是大改,只让这边别一下走得太急。”话落下后,外圈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次笑的不是“凡人不懂飞剑”,而是“改符”本身。青岩宗的飞剑符式一代代从师门传下,器徒最先学的是怎样一笔不差地落纹;能够在损坏以后补回原样,已经足够接修普通法器。真正动一张祖传符式的结构,意味着改的人必须承担整柄剑毁掉、甚至伤人的后果。许多器师一辈子会炼剑,却也只会在几套熟悉符式里调整材料与火候,很少有人敢说某一道传下来的纹应该换一种走法。
方器师却没有笑。他站在炉火余热里,手指一直停在那处转折。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我年轻时,也觉得这里走得太急。”周围的声音慢慢停了。方器师没有讲什么传奇旧事,只说自己刚学炼剑时曾问过师父,为什么某些符纹一定要照旧图走。师父让他先学会把剑炼出来,再谈改。这个回答并没有错。一柄飞剑耗料昂贵,试错时伤的也是真人;在没人能把整套原理讲清的年代,照着已经成功过的图做,往往是最安全的办法。只是他后来越做越熟,反而越来越少再问那句话。
方器师把刻针取出来时,旁边几个人都以为他要亲自修改。他却把针柄转向陆远。“你既然在废剑上改过,这一处也由你来。”陆远一时没有伸手。几个月以前,他站在矿下废具棚里,只是想让一盏灵灯不靠修士也能亮;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一柄刚从方器师炉里出来的新剑。周围器徒的目光、炉院的热气、银亮剑身上层层叠叠的符纹,全在提醒他这一步与木箱底那柄废剑不同。他可以说自己的想法,真正落针以后,错误便会变成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
这种压力反而让陆远慢慢安静下来。前世做工程时,真正需要签字的修改也从来不会因为“以前这样做”便自动正确;同样,怀疑旧图也不等于自己必然正确。能做的只有把改动缩到最小,把已经确认的关系想清楚,再让结果回答。他接过刻针,没有重画整片符纹,只在方器师已经重新确认过的位置上收掉一小段旧线,再落下一道更缓的弧。动作并不漂亮,甚至比不上旁边任何一名熟练器徒,可每一笔都很慢。方器师一直看着,没有催,也没有替他补手。等最后一点落下,两名器师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旁边结构,方器师才握住剑柄。
银色飞剑再次离地。最初几息与前几次几乎没有区别,剑光稳定,剑身笔直。到了所有人已经熟悉的加速位置,外圈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移向右侧石柱。方器师手中灵力骤然加深,剑身发出一声短促轻鸣,随后直直穿过两根石柱之间。没有右偏。飞剑在院墙前转向,又折回来,第二次速度更快,仍然只留下笔直银光。最后它从众人头顶掠过,稳稳落回方器师掌中。
主炉院里沉默了片刻。先前笑过的人没有立刻改口夸赞,陆远也没有那种一朝证明自己的畅快。他看着剑上那一小段几乎看不出的改痕,心里反而更清楚边界在哪里:这一次成功,只能证明眼前这柄剑、眼前这一处改动有效。换一种材料,换一张更复杂的符式,结果都可能不同。但有一件事已经变了:这一次,那一小笔不再只藏在西修房的一柄废剑上,而是在主炉院所有人面前,让方器师的新剑飞直了。
方器师握着剑站了很久,最后看向陆远,目光里已经没有最初打量一个矿役的意味。他还没开口,主炉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个从山下赶来的矿务弟子几乎是撞进院门,裤脚溅满黑泥,呼吸乱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周满仓脸上的喜色一下消失,石衡也已经转过身。那股湿石、矿尘和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越过炉火扑过来,陆远几个月没有闻得这么近,身体却比脑子更早认出了它。
来人扶住门框,喘过第一口气,才说:“矿上出事了。”他抬头看见陆远,又像终于找对了人,“南三那条旧路……里面又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