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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矿井里的水声 三十岁的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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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是被水声叫醒的。
那声音藏在黑暗深处,隔着厚厚的石壁,一下,又一下,间隔并不齐整。南三支洞里本就终年潮湿,岩缝滴水、浅沟流水、矿靴踩进泥浆的声音混在一起,矿役们早已听惯了,可这一道水声偏偏不同。它沉而发闷,像水珠不是落在裸露的石头上,而是掉进了山腹某个看不见的空腔,声音被岩层吞去大半,剩下的一点回响才慢慢传到这里。陆远还没有睁眼,意识便先被那声音牵住了,仿佛身体深处有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听见异常,便本能地想知道它从哪里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根压得很低的黑木横梁。木梁离鼻尖不到半尺,表面被烟灰和矿尘染得发乌,几道旧裂沿木纹向两侧张开,一缕刚落下来的石粉正从梁顶缓缓漏下,擦过他的眉骨。陆远抬手去挡,右肩才一用力,半边身体便像被钝刀猛地切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又重重靠回冰冷石壁。四周的气味也随之涌进来:潮石、汗、血、发霉麻绳、烧过头的灯芯,还有灵石原矿特有的一点淡淡腥涩。离他不远,一盏罩着铁网的矿灯挂在木撑上,昏黄火苗被洞里的风压得微微偏斜;更深处仍有人挥镐,铁器碰石的脆响一声声传来,夹着木轮矿车压过旧轨时拖长的吱呀。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他的家,更不是昨夜那间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的办公室。
陆远最后记得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电脑屏幕上摊着一张还没改完的施工图,桌角有两个空咖啡杯,手机里的项目群不断往上跳消息。现场发来一段地下层积水的视频,水已经漫过第二道门槛;有人建议停工排查,后面很快有人回了一句,第二天的节点不能再拖。陆远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本来想再给现场负责人打个电话,起身去接水时,胸口忽然一紧。杯子从手里滑出去,他只看见白色杯沿在灯下翻了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十岁。陆远没想过自己会在三十岁死掉。他这一辈子真正喜欢工程,比真正喜欢工作要早得多。小时候家里坏掉的收音机、电风扇、玩具车,只要大人准备扔,他总要先拆开看看;后来学会用电烙铁,书桌上便常年摆着电线、灯珠、旧开关和从废电器里拆下来的零件。他做过会在天黑后自动亮的小灯,做过漏水就会叫的简陋报警器,也曾为了一个总是烧坏的自制电路折腾整个周末。那些东西往往不好看,有时甚至第一次接电什么都不发生,可只要最后那颗灯按他想的方式亮起来,他便会有一种极简单的满足——原来这里的原因能找出来,原来一堆互不相干的东西可以被重新接到一起,做成一件原本没有的东西。
后来这种兴趣变成专业,又变成职业。他慢慢知道,真正的工程并不只发生在图纸和设备里面。成本、工期、采购、人手、天气、现场经验,每一样都会改变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而安全最麻烦,因为危险在发生以前总只是“可能”,进度和钱却是今天就能算出来的。陆远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争论:一处异常是否值得停一天,一条裂缝究竟是不是问题,一台设备的异响能不能撑到下次检修。很多事故回头看都很清楚,可站在事故发生以前,每个人手里都有继续干下去的理由。
一阵不属于前世的记忆就在这时从脑海深处铺开。不是零碎画面硬塞进来,而像另一段人生忽然也变成了他自己的过去:青岩宗,南六矿区,凡役陆远,二十一岁,入矿三年;十二岁测过一次灵根,十五岁又托人测过一次,两次都是空白。眼前这个满脸黑灰、衣襟里偷偷藏着半块干饼的男人叫周满仓,与他同住一间石棚;洞口那块木牌翻成红面时意味着里面出了人命;山腰青瓦院落是外门弟子住的地方,凡役送矿上去,只能把车停在石阶下面。
两段记忆同时存在,竟没有彼此冲撞。陆远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把一颗红色小灯焊亮时,手背被烙铁烫起的水泡;也记得这个世界十二岁那年站在测灵石前,看着前面几个孩子身上浮出不同颜色的微光,轮到自己时,石面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反应。那一天回家的路很长,父亲一路没有责怪,只在进村前拍了拍他的肩,说没有灵根也能活。那时的陆远点了头,心里却已经知道,“也能活”与“能修行”之间隔着多远。
这个世界的人大体分成两种。有灵根的人能够感应天地灵气,让灵气经过身体里的灵根、经脉和丹田,渐渐化成可以控制的灵力。他们能使用法器,能修炼,能进入宗门。宗门里数量最多的是尚未筑基的普通修士;再往上是筑基修士,那已经足以在一座小城、一处矿山或者一个宗门堂口真正说得上话;至于金丹,在凡役陆远过去二十一年的记忆里,更像一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高度。矿役们私下甚至说不清青岩宗究竟有没有真正的金丹强者,因为那种人物离他们太远,远到有没有,似乎都不会改变第二天要不要下井。
没有灵根的人便是凡人。凡人并不是都像矿役这样活着,山下也有农户、木匠、铁匠、商贩、脚夫,有人一辈子不进宗门,也能成家、做生意、留下一点田产。可一旦进入宗门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变得极其直接。修士用灵石修炼,凡人把灵石从山里挖出来;修士御剑从山腰掠过,挑矿的凡役会自动让到路边;外门一个十七八岁的弟子下矿查账,四五十岁的老矿工也要低头叫一声仙师。这里并没有哪条律法写着凡人天生该低人一等,可几百上千年的生活早已把这种秩序磨进每个人的动作里。
“醒了?”周满仓见他终于转过目光,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就说你命硬。那块石头先砸在撑木上,再偏两寸,你现在都不用睁眼了。”
陆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周满仓三十二岁,比这具身体大十一岁,脸圆,肩宽,胆子不算大,却很少真正丢下同伴。衣襟里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是半块干饼,他常说自己晚饭吃不完,实际上每晚都会饿醒,再摸黑把饼掰成小块慢慢嚼。这个细节来自另一个陆远的记忆,熟悉得让陆远心里一阵发空。他过了片刻才问:“我昏了多久?”
“不到一刻。”周满仓蹲下来替他看了看肩头,见血已经不再往外涌,才继续道,“何管事刚才来过,说你要是还能站,就继续装车。今日少一车,晚上的粥便少一勺。”他说到最后,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像怕陆远注意到似的把衣襟往里掖了掖。
陆远没有笑。那一勺粥并不只是威胁。这具身体的记忆很清楚:矿役一天在山腹里干上大半日,挥镐、推车、搬撑木,粮本来就不算足。今日少一勺,明日再扣一点,人很快就会虚下去。所以洞里死过人,第二天照样有人进去;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怕,只是穷人的恐惧从来不止一种。有人怕石头掉下来,也有人更怕冬天没有粮,怕家里老人断药,怕自己被赶出矿山以后连这点固定口粮也没有。
陆远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右肩每动一下都发紧,腿也因为短暂昏迷而有些发软,他没有马上去扶矿车,而是借着矿灯第一次认真看清四周。南三支洞今年才开到富矿面,从主巷向山腹斜着伸进去,入口宽些,越往里越窄。两条木轨铺在中间,右侧贴墙挖着排水浅沟,左侧只留出一条勉强容人侧身的避车带。头顶的撑木一架接一架消失进昏暗处,像一排被压弯的肋骨;更深的采矿面上,十几盏灯散在不同高度,矿役挥镐时,人影便在岩壁上忽长忽短。
这种地方当然谈不上前世的设计标准,可有些异常并不需要精确参数才能看出来。陆远最先注意到的,是两根颜色过新的撑木。周围木架都已经被灰和潮气染成深褐,只有右侧那两根仍带着浅黄木色,一根离他不到十步,另一根再往里几步。新换撑木本身没有什么奇怪,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它们的位置——两根都在同一侧,而且最近这根横梁的右端已经被石壁慢慢压进去,木头中段出现了肉眼能看出的弧。
他走过去,左手摸上横梁。木头还新,表面却沾着一层刚落不久的细灰。陆远用指腹擦过那层灰,抬头看了看梁端,又看向更里面那根新木。“这根什么时候换的?”他问。周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昨日。里面那根前日。”“为什么换?”
“断了。石衡带人换的。”周满仓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矿里断撑木不是稀罕事,可连续两日、同一侧、相隔不远,放在一起便有了另一层意味。他走近看了看,仍有些不明白,“木料不好?”
陆远没有回答。他前世并不是矿山工程师,也不可能凭两根木头便知道山体里发生了什么,但异常往往先于答案出现。洞顶的重量若只是向下,木架受力不该总在同一边;现在右端被压进石壁,更像右侧岩层正在缓慢向内挤。他低头时,那道从醒来起便若有若无的水声又从石壁深处传来,比先前密了一些。哒……哒哒。
陆远循声蹲到排水沟边。沟里的水很浅,混着矿粉,黑得几乎看不清流向。他捡起一小片断木放进去,木片先在原处打了半个旋,随后竟极慢地向采矿面方向漂去。周满仓也看见了,脸色终于认真起来。矿道的排水沟从里向外挖,水应该往洞口走;现在水却在倒着流,说明更里面的水位或者压力发生了变化。“前面一共多少人?”陆远问。
“连咱们共十九个。里面采矿面十二个,外面装车的五个,再加你我。”周满仓说完,立刻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声音压低了,“你不会真想停吧?”“先让人出来。”陆远站起身,看向黑暗深处,“查清楚再进去。”
周满仓的脸皱了起来。他不是觉得陆远多事,而是太清楚停工意味着什么。“今天只出了八车。何管事早上就说十二车一车都不能少。再说……就凭两根木头和这点水?”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像是在问陆远,也像在问自己。
陆远没有因为这句话恼火。事实上,这正是问题最难的地方。新木、侧压、倒流、水声,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证明矿道一定会塌,更不能证明什么时候塌。若此刻让所有人撤出去,半日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何绍便可以很轻易地说他们白白丢了四车矿;可如果继续干下去,真正出事时,人已经在里面了。前世许多事故的早期记录都长这样:某个工人听见异响,某处温度高了几度,一道裂缝比昨日宽了一点。事情没有发生以前,每一项都显得不足以让整个项目停下来;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又会问,为什么当时没有人把这些征兆放到一起。
他正要往里走,一声喝骂已经从矿车后面传来:“外面磨蹭什么?”一个身穿褐色短袍的中年男人沿轨道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棍监工。何绍个子不高,腰间却挂着矿务堂的铜牌,靴面也比普通矿役干净得多。他先看了一眼陆远肩头的血,又看见两人围着排水沟,眉头立刻皱起:“还能站就去装车。今日不是让你们来听水的。”
附近几个矿役停下动作,却没有人真正抬头。陆远走到轨道边,没有挡何绍的路,只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稳:“何管事,里面最好先停半个时辰。右边两日连断两根撑木,水沟也开始倒流,石壁后面一直有水声。先把十二个人叫出来,看看右壁再说。”
何绍起初像是没有听懂,等陆远说完,才低头看了看那层只到鞋底的黑水,又走到新撑木旁用手拍了一下。木头发出沉闷回声,并没有立即断裂。他不是完全不懂矿,也没有像戏文里的恶管事一样张口便骂人,只是很快做出了另一个判断:“矿里哪天没有水?撑木断了便换。南三刚开富矿,右边吃力重些不奇怪。”他说着转头吩咐监工,“叫石衡再带一根木头进来,把这边加一道斜撑。”
这甚至算不上无视危险。何绍看见了问题,也愿意加一根撑木,只是不愿意停。陆远忽然觉得这种处理方式比单纯蛮横更熟悉。人总会倾向于先做那个最便宜、最不影响进度的修补,只要问题暂时还能被解释成局部异常,就没有人愿意承认整个判断可能错了。“不是一根木头的问题。”陆远道,“如果右壁后面积了水,继续凿,震动只会让——”“你看见后面的水了?”何绍打断他。陆远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是猜。”何绍语气仍然平静,甚至压低了一点,像不愿当众把事情闹大,“昨日器务房刚催过撑料,这一带再停一天,木料、人力都算在南六头上。今日少四车,矿务堂明早先问我为什么停,再问你为什么猜。你若真能拿出东西证明,我现在就把人撤出来;可你拿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陆远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并无太多恶意,却比直接训斥更清楚地提醒了所有人:陆远只是凡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既不能以灵力探进石壁,也没有宗门认可的矿脉判断资格。若是外门修士说这里灵流异常,何绍至少会派人去请矿务堂执事;一个刚被落石砸昏的凡役说自己听见水声,分量自然完全不同。
“辨灵脉、察山气,宗门有人会做。”何绍最后道,“你刚才受了伤,心里发紧,我不怪你。可矿不能因为一个人害怕就停。”
这句话落下后,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避开了。无灵根三个字甚至不必说出口,它已经在每个人心里。陆远忽然想起前世会议室里另一种更体面的说法——你不是这个专业的,先让专业的人判断。那句话本身没有错;可如果所谓专业的人并不在现场,或者要等到事情已经足够明显才会来,最先看见异常的人仍然只能继续工作。
陆远没有再与何绍争。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排水沟边,把刚才那片木头捞起来,再放下去一次。木片仍然向里漂,只是速度比刚才更慢。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矿道里依旧很吵,铁镐落在矿层上,叮叮声从深处传来,矿车有人推过,木轮碾着旧轨发出长响,可他醒来以后一直听见的那道水声却消失了。陆远抬起头。
方才石壁后面的声音明明越来越密,现在竟一声都没有。若只是里面的水流完了,排水沟不该还在往采矿面方向走;如果水还在,而声音突然消失,便可能意味着原本让它渗流的裂隙被堵住了。这个判断并不需要复杂计算,甚至不需要知道后面究竟积了多少水。对陆远来说,真正危险的是另一件事:一套本来就不正常的状态,突然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他走到那根弯曲的新撑木前,抬手按上去。木头没有动,掌心却能感觉到极细的震颤。下一刻,一声几乎被凿石声淹没的轻响从头顶传来。咔。横梁中段原本只有发丝宽的一道裂纹,向外延长了一寸。陆远胸口猛地一沉。“满仓。”周满仓一直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脸色便已经知道不对。“怎么了?”
“叫人出来。”陆远转身往采矿面走,脚步一开始还快不起来,右肩随着动作不断抽痛,可几步以后他已经顾不上了,“不要等何管事。先叫人离开右壁。”“陆远!”何绍在后面喝了一声。
陆远没有停。他经过第一辆矿车时顺手抓起车边一根撬杆,重重砸在铁轨上。尖锐的金属声骤然冲进矿道,把深处零碎的说话声都压了下去。几个矿役回头,何绍也终于变了脸色。陆远朝里面大喊:“停手!往外走!先离开右边!”
有人愣住,有人本能地扔下铁镐。最深处的一名矿役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右侧山腹便传来一声低沉得不像石头落下的闷响。那声音从远处滚来,仿佛整片岩层在地下慢慢错了一下。紧接着,排水沟里的黑水突然鼓起,一串气泡从泥水下面炸开,右壁某条原本只有指头粗的石缝里猛地喷出一股浑水,打在对面的木撑上。第二股水几乎同时从更高处冲出来。周满仓脸色一下白了:“真有水!”
他话音未落,那根昨日才换上的新撑木开始往内弯。木头并不是瞬间断掉,而是在所有人眼前缓慢变形,纤维一根根绷开,发出连续的爆裂声。这个过程不过数息,却比突然坍塌更让人恐惧,因为每个人都看见了山体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压下来。何绍终于不再说矿车和份额,猛地朝采矿面吼:“撤!都撤出来!”
矿道一下乱了。最里面的人往外冲,外面的矿车却堵在轨道上,有人翻过车斗,有人沿左侧避车带贴墙挤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后面的人撞得摔在轨道中间,刚撑起半边身体,右侧岩壁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陆远离他最近,几乎没有思考便扑过去抓住他的后领,把人往左侧拖。下一瞬,碎石和黑水横着扫过矿道,第一辆矿车被撞得半边抬起,车斗里的灵石原矿像一盆青黑色冰雹般撒出来,几块石头在矿灯下泛起极淡白光,很快又被尘雾吞没。
洞顶开始落石。有人惨叫,矿灯在木撑上疯狂摇晃,影子像被扯碎一样在墙上乱晃。陆远后背被气浪撞到木架上,右肩伤口彻底裂开,热血一下浸透半边衣袖。他眼前黑了片刻,手却仍抓着那个少年,把他按进左侧最窄的一段避车带。“贴墙!别回轨道!”他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发哑。
周满仓也扑了进来,脸上全是泥水和灰。他过去总说自己怕死,真乱起来却没有往洞口一个人跑,而是抓住另一个摔倒的老矿役往外拖。何绍被一块碎石擦中小腿,跌进水沟里,两名监工刚把他架起来,又有一根断木从头顶斜插下来,砸在他们身后。所有人都在往外退,没有队形,也没有命令,只有人活下去时最本能的拥挤和叫喊。陆远看见两个人差点同时卡在矿车与石壁之间,心里猛地一紧,刚想喊人分开,一阵更大的轰鸣已经从采矿面方向压下来。
这一次,山真正塌了。
尘土像一堵墙从里面推出来。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靠外几盏还在晃。陆远闭住口鼻,把身体尽量贴低,耳边除了石块碰撞和木头断裂,再听不见别的声音。那一刻很短,也可能很长,直到最大的响动终于过去,矿道里只剩碎石偶尔滚落的细声和人的喘息,他才慢慢抬起头。原本能看见采矿面的地方已经被堵死了。
一道新塌下来的石墙从地面堆到洞顶,几根折断的撑木斜插在乱石中,像折断后露出来的骨头。黑水仍从石块间往外渗,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喷涌,水带着灰,把地上的矿粉冲成一条条污黑细沟。何绍扶着木架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尽,第一句话便是:“数人。”
周满仓喘着气,一边咳一边开始点。最初还没人敢应,等他喊第二遍,散在外侧的人才一个个出声。七个。包括陆远和周满仓在内,塌方外面只剩七个还能站起来的人。南三支洞今日一共十九名矿役,也就是说,石墙另一边还有十二个。何绍盯着那堵石墙看了两息,忽然抓起地上的铁镐:“挖!”
两个监工和一名矿役下意识便往前冲。陆远却先伸手拦住。他的手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害怕,肩头失血和刚才那一下撞击让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现在不能从下面掏。”他说。何绍猛地回头,眼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怒意:“里面十二个人!”
“我知道。”陆远走到石墙前,用左手按住一块仍在轻轻震动的石头。上方不时有细灰落下来,黑水也在石缝间缓慢渗出,“这一面还没稳。下面掏空,上面会继续下来。真压实了,里面的人才一点路都没有。”
何绍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没有人再拿“无灵根”来压他,因为刚才那面山壁已经替陆远证明了一半。可证明危险存在,并不等于知道怎样救人。矿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某个伤者压着疼发出的低哼。何绍最终松开铁镐,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那怎么办?”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新塌下来的石墙,脑子里同时翻动两套记忆。前世告诉他,救援最怕在不知道结构的情况下继续破坏承重;这个世界的二十一年记忆却给了他另一条路。南三与南四之间,十年前曾经开过一条试探矿脉的旧探洞。那条洞没有真正出矿,后来死过几个人,又接连有人声称在里面看见怪东西,矿务堂便把入口封了。矿役们提起它时从不说“废洞”,而说“矿魇洞”。
所谓矿魇,是矿山里流传很久的一种疯病。有人在黑暗中听见不存在的机器轰鸣,有人看见从未见过的白色房间,也有人说自己站在山腹里,却看见巨大的金属船从头顶飞过。修士查不出邪气,也找不到真正幻术,最后统一归到矿气入脑、神魂受损一类。坚持自己看见的东西真实存在的人,往往反而被认作病得更重。十年前那条旧探洞封掉以后,类似传闻渐渐少了,年轻矿役只把它当成吓人的故事。
过去的陆远也一样。他没有灵根,没有资格接触宗门更深的东西,自然不会把几个疯矿役的话当成什么秘密。可现在他记得那条旧洞的大致方向。它从南三外侧斜向山腹,最深处曾经接近如今的采矿面。如果塌方只堵断正面,而旧探洞后段仍在,他们或许可以绕过去。
陆远提起一盏还能用的矿灯,沿着左侧石壁往回走。何绍和周满仓跟在后面,其他人先把伤者扶到较安全的位置。走出不到二十步,一处堆满废木、破矿筐和旧麻袋的凹壁出现在灯下。周满仓只看一眼,脸便难看起来:“你不会想走这里吧?”
几个人把上面的杂物搬开,后面果然露出一面后来砌上的封墙。碎石大小不一,中间塞着发黑黄泥,几根十年前留下的旧木已经腐得发白。封墙旁还钉着一块褪色木牌,字迹只剩一半,仍能勉强看出“旧探”两个字。
“这里进去死过人。”周满仓声音发紧。他平日怕死时常被人取笑,可此刻没有人笑,“后来有个叫陈二的出来以后疯了半年,说里面没有火把也亮得跟白天一样;还有一个说看见一艘铁船停在山里,船比矿务堂整座院子都大。矿务堂说他们中了矿魇,谁再进去就逐出矿籍。”
何绍沉默着看那面墙。他显然也听过旧事,只是到了这时候,再荒唐的传闻都比十二个人被活埋更容易接受一些。“这洞真能绕到里面?”
“旧图我没见过。”陆远把矿灯靠近封墙下方。那里有一道很窄的缝,灯火刚一靠近便向外倾斜,说明墙后有空气流动,“但这边没完全死。先打开看看。”何绍还没有表态,所有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封墙后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像铁器碰到石头,又因为距离太远,只剩下一点沉闷回声。过了许久,又响了一次,位置似乎比前一声更低。它没有固定节奏,也不像什么约定好的信号,只像一个困在黑暗里的人,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人,仍然拿着手边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敲向石壁。周满仓慢慢把头转向陆远。何绍脸上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陆远却没有立刻挥镐。他站在那面封了十年的旧墙前,右肩的血已经顺着袖口滴到手背,疼痛一阵阵往胸口里钻。就在不久以前,他还属于另一个世界,坐在有空调、有电脑、有完整图纸的办公室里,为一处积水该不该停工争论;如今脚下是泥,头顶是随时可能继续落下来的山石,手里只有一盏矿灯和一把铁镐。两个世界相隔得如此遥远,可有一件事竟没有多少不同:事故发生以后,真正被压在里面的,从来不是报表上的损失。他已经没办法改变刚才那场塌方。可墙后的人也许还活着。“把伤得最轻的留下两个人守这里。”陆远终于道,“其余人先清墙。不要一起砸,从上面松的废木和边角开始拆。”
何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凭什么。他转身叫两个监工去搬工具。周满仓嘴里低低骂了一句,大概是在骂这座山,也可能是在骂自己为什么总跟陆远撞上这种事,手上却已经先把一只烂矿筐拖开。
多年没人动过的灰尘从墙脚升起来,矿灯照进去,像一层旧雾。腐木被一根根抽出,碎石也开始松动。第一块真正封口的大石被撬开时,一股比南三支洞更冷的风从黑缝里缓缓吹出来,带着潮气,却没有他们熟悉的矿粉味。灯焰被吹得向后弯了一下,黑暗随之从墙后露出很窄的一角。
陆远站在那道缝前,忽然想起矿役记忆里那些关于白色长廊、飞行铁船和“矿魇”的疯话。若在半个时辰以前,他大概不会把它们与眼前的救援放在一起;可现在,石墙后的冷风真实地吹在脸上,深处那道微弱撞击又一次传来。他握紧铁镐,向黑暗里看去。那里确实有路。至于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